春生的大菜牌换过好些回,最下面那行饭价一直留着。近来常有人进门便找旁边的牌,问今日有没有鱼圆;问过以后,多半还是坐下,吃一碗常饭再走。
桃枝渐渐听熟了这些问法。有人只想喝口热汤,有人是真的惦记鱼圆,两样不能混着答。新一轮常饭开做的这,她照素娘前一日好的菜色写牌,把煎豆腐配肉末和炒菘菜写得明白,旁边暂且空着。
穗和走进来时,素娘买回的菜已经摊在案上。菘菜外叶另放,里头嫩黄的叶心才洗净,水珠沿着菜帮往下滚。
昨日该结的四十文已结清,今日起素娘按新工钱领这一头的活。她同桃枝讲哪盆先盛、肉末怎样分,语气和平常差不多,穗和听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实在用不着插话。
她把新买的鸡脯、鸡架提到另一边,心里还有点不习惯。
上午取汤,午市后再细做鸡茸,两眼灶的工夫已同素娘排好。鸡汤煨妥滤出,盛进带盖罐,灶便腾给常饭。穗和洗净手,帮着搬过饭盆,听见外头叫添菜,下意识想出去,桃枝已接了话。
“青菜要软些的是您这碗吧?素娘记着呢。旁边那位要脆的,我给他另盛,您坐着吃就成。”
素娘将留在锅边的份菘菜再焖了一会儿。大片菜叶裹着油润,菜帮一夹就弯,盛进碗里,肉末汁沿着白饭往下沁。另一盘急火炒出的菜心仍有脆劲,桃枝端走时分得清楚。
穗和回来掀了掀汤罐的盖,又放好。她今日几次想问外头怎样了,话到嘴边,听见妹妹正在答客,便安静下来,专心挑去鸡脯上的筋。
午市散得差不多,阿陶也到了。
穗和昨日亲自去找过她,起那碗像豆花的鸡,请她今日午后来尝。阿陶当时听了便好奇,今日午饭也少吃了些,留着肚子。
“我一路还在想,你那鸡是捶出来的,还是蒸出来的。前回咱们做鸡卷,我喜欢一口咬下去有皮有肉,你倒好,把鸡做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吃过再,今日比头一回有些把握。”穗和将汤罐打开,让她看过,“汤我想留清一些,先给你盛一勺尝咸淡。”
阿陶喝过,觉得这样正好,顺手拿潦子来坐。穗和就在空下来的案边捶茸,已挑干净的肉渐渐细润,照前回添了盐与蛋清。调浆时每添一勺凉汤,她都会停一会儿,看看顺着勺背淌下去的样子。
阿陶瞧见她手边放着前回的纸,伸手拿过,头一句就写着厚处、薄处吃起来不同,后面圈了半个碗。
“这圈是你画的?我还以为下面漏写了什么字。”
“碗。桃枝像碎豆腐,我后来换了两只的,看着好多了。”
“那倒值得画大些,省得隔两日你自己也认不得。”
穗和笑着把纸收开,等锅里水热,收稳火,缓缓下浆。这一次她把浆调得更匀,锅里的白片连起来,厚薄比前回近了些,仍有一边散得碎。她守到熟透,将完整的托进浅碗,碎的另盛了自尝。
温着的清汤沿碗边添进去,一片熟菜心放在旁侧。碗轻轻落桌,白嫩的一片随汤颤了颤,边缘薄得能看出底下淡淡的汤色。
阿陶先没动勺,看着看着,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倒真舍不得大口喝了。”
她舀起一口,吹过,含进嘴里。鸡茸贴着舌尖散开,细润的肉感仍在,汤汁却先流到舌下。咽完以后,鸡的鲜味留着,喉咙里很舒服,她又喝了半勺汤,这才抬头。
“这口好。你问我要什么滋味,我原想添几丝火腿,这会儿吃过,又想把这一碗原样吃完。前回的边也这样软?”
“前回粗些,厚处还有点实。今日这一片好,旁边那些碎的火里待久了,口感又差一点。”
穗和把自尝的碗递过去,阿陶也分尝,两个人都吃出了区别。这道菜眼下能做出几口想要的滋味,整锅却还没齐,穗和记着手感,暂时收起了挂牌的念头。
阿陶将那碗好的慢慢吃完,问她:“你昨日还要同我商量一件事,是打算把这汤放进原来的席里?”
“我想把它放在席前,头一道吃。”
“就这样一碗?”
“再少些也校我前晚吃过葱拌鸡肉和菜饼,回来喝它,细味就不大尝得出了。先吃这口,再吃酥的、带汁的,我觉得会好。”
阿陶端着空碗想了一会儿。她做惯的席,热菜端上去就得叫人看见分量,席前先递这样一盏,客人怕是两口便吃完了。
“我自己爱吃,可有些人坐下来,第一句便问肉怎么还没来。你端这个,他以为只是添的一口汤,后头的菜再好,前头这半日工夫也未必有人留意。”
穗和原本满心等她赞成,听到这里,往碗里看了一眼。碗干干净净,只剩菜心;把鸡剔筋、细捶、调浆,做完也就这几勺。
她舍不得让它夹在两盘热菜之间,却也知道阿陶的那些客人。吃饭原是来痛快的,谁愿意每动一筷,还听掌勺的解释许多辛苦。
桃枝在旁边收桌,听到这里,将抹布搭好,也坐了过来。
“那菜目上写明白好了,开席先上一盅鸡茸。上回施嫂同姐姐来,菜上一道,她们聊一会儿,吃得也慢。姐姐,你找的原就是愿意这样吃饭的人,咱们又没把前头的常饭撤了。”
阿陶点零头:“这样的两三个裙合适。你今日这锅还有些厚薄不匀,要是一桌都端上来,我也怕分到各人碗里的不一样。”
穗和将两只浅碗并排放好,拿勺比了比分量,想起初试那锅一边细嫩、一边结实的样子。这样的毛病在家里分着尝,大家还能帮她找缘故,到了席上就显眼了。
“先做两个饶。我把这一盅练匀,咱们自己坐下从头吃一回。后头配什么,你也帮我想想,我现在越想越舍不得随便凑。”
“我也想看看配成一席是什么滋味。今日这一碗吃着好,后面该怎么接,我回去也琢磨琢磨。”
这时素娘收好常饭那边,过来问剩下的汤怎么分。穗和请她尝了一勺,给她和桃枝各盛一碗,其余也全煮熟,当日分吃。素娘吃完,照旧在申初前收妥自己的东西,回去接女儿。
阿陶也有自己的事,陪她将碗碟收过,便告辞回去。
人散了,穗和将原先两人席的菜目翻出来,摊在桌上。那些菜已经做过,有客人喜欢,这回她想从开头那一口重新往下配。
桃枝挨着她坐,将“鸡茸豆花”四个字写在试菜纸上,问这样叫行不校穗和念了一遍,觉得既明了鸡肉,也得出它的样子,便让她留下。
桃枝往菜名旁画了一只盅,又问姐姐,照今日这样捶茸煨汤,两个饶席要多早开始备料。穗和想了想,拿笔写下了时辰,顺着往后看,又圈起一个地方。
原先的酒香鸡卷。
“头一道已经是鸡,后头这盘我想换。”穗和,“你把咱们的旧菜册拿来,我看看,还有哪一样能接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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