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汤在灶上煨了大半个时辰,西屋的窗户便蒙了一层薄汽。院里晾着的衣裳收了,米也淘好,离晚饭还有些工夫,砧板上的声音却一直没停。
陈桂婆进来添水,看见那块鸡脯已经捶得认不出原样,停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
“你下午要做鸡,我还想着给你留个盘子。如今这样,是打算包馄饨?”
“做汤。祖母,您替我尝尝新鲜,今日这顿饭还真不好最后长什么样。”
穗和笑着把刀换了个方向。午市后买回来的,是一块新剖的鸡脯和鸡架,鸡架焯洗后先下锅,鸡脯剔净筋膜,垫在洗净的白布上,用刀背慢慢捶。
鱼肉能顺着纹理刮下来,鸡肉却缠得紧。她起初捶了一阵,以为已经够细,拨开一看,里面还牵着几根白筋,便挑出来,重新细捶。
等刀背落下去,肉茸不再拖出长丝,她才刮进碗里,添少许盐与蛋清,用放凉的汤一点点调开。
这工夫比她原先想的长。右手腕酸起来,她搁炼,在窗边站了片刻。院墙那边有人收门板,一声接着一声,她听着,忽然觉得今日的下午格外长。
往常到了这个时候,她心里还压着明日多少碗饭、哪样菜该补。今日同素娘把后两日的常饭议过,竟有一下午可以同这半碗肉较劲。
陈桂婆给她端来水,顺手摸了摸汤罐的盖。
“汤已经有香了。你祖父从前煨汤,最烦我过来揭盖,我每揭一回,他得多烧一根柴。我后来也不揭,站在旁边等他自己馋。”
“他真能忍住?”
“忍到该吃饭,自然就忍不住了。你这碗还要多久?桃枝方才问过我两回,问的倒都是饭熟了没樱”
穗和笑起来,拿勺舀了一点鸡茸浆。
她先取锅试。浆一入热汤,边缘便白起来,慢慢拢成了厚厚的一块。她守着文火煨透,盛出来分开,里头已熟,入口比鸡脯片软,舌头一压,却仍有细碎的肉粒。
陈桂婆尝了半勺,觉得这已经好吃,夹得碎些,拌饭正合适。
穗和想起自己昨晚的豆花。豆花盛起来,会随着勺子轻轻颤,这一块却安安稳稳蹲着,连个边也不肯落。
“味道我喜欢,可它还结实得很。”她将剩下半块吃了,“我这边再调一回,饭好了您叫我。”
余下的茸又细细压过,挑掉残存的筋丝。她添进凉汤,将一点湿菱粉调匀进去,勺子提起来,浆终于能缓缓淌下,碗底也见不到团了。
这回她另用清水欤鸡汤撇油滤过,单放在罐里温着,免得一锅试得浑了,晚饭连汤也喝不上。
水面安静下来,她沿着锅边倒入茸浆,看着白色慢慢浮起,忍住了拿勺去推的手。薄的地方先连成片,厚处仍在轻颤,她把火收稳,等里外熟透,才用宽勺托起一片。
那片鸡茸到了勺里,边缘向下垂了一点。
她赶忙取碗,先放鸡茸,再从边上添热汤。淡金色的汤漫过白嫩的一角,几缕碎茸浮在旁边,模样还不齐整,中间却比方才细了许多。
桃枝恰好进来,见她托着碗站在灶前,凑近看了看。
“我在前头听你捶了半,原来是把鸡藏起来了。这要端给客人,得先告诉他用了什么,不然人家吃完,还当你今日买的豆腐有些碎。”
“你先尝,吃完再替我操心客人。”
桃枝舀起一勺,原本想吹凉,勺沿轻轻一碰,白嫩的一片便分开了。入口先是热汤,跟着那片鸡茸贴在舌上,细软里还有一点肉的厚实,比真正的豆花更绵。
她咽下去,低头又看了看碗,神情总算认真起来。
“原来真能做成这样。中间这一口好,边上那点碎的吃着还有些粗。我方才舀的时候,把两处一块儿舀进去了。”
穗和接过勺,另取干净的尝了一口。鸡香是慢慢出来的,汤里的姜味很轻,既没压住肉,也没留下生腥。可桃枝得对,白片有厚有薄,薄边煨久了,吃着便不如中间。
她将碗放下,拿纸记了几笔。料没多少,两回试都煮熟了,当晚正好分吃,剩下的蛋黄添进家里的菜饼,鸡架上的熟肉也拆下拌了矗
周衡来时,桃枝已经将饼端上桌。她还惦记那碗汤,催姐姐快坐,几个热的可是同一顿饭。
穗和给周衡盛了半碗,他将外衣搭好,用左手接过,先告诉她信已经捎出去了。
“午后在渡口遇着熟船,我把信交给船家,看着他收进干燥的夹袋,船也开了。到云州以后,还是请姚娘子转交。今日风,船走得倒稳。”
“那便好。她们信里写了那么多,我原怕回得慢,叫热着。”
穗和完,又朝他碗里瞧。周衡尝过一口,拿勺将碗中白片分开,特意选了两处。
“这一处几乎用不着嚼,到了嘴里,抿一下就散开了。旁边这块厚,吃着倒像细细做过的肉饼。我喜欢前头那一口,你呢?”
“我想要的也是那样。明明花的是同一碗料,火里多待一会儿,出来就不一样。”
她得起劲,连饼都搁在手边忘了吃。周衡将碗往她手边挪了些,等她看过来,才笑着:“再给我添一点中间那块吧。方才你一直望着我,我光顾着同你话,还想仔细吃两口。”
穗和也笑:“你来得巧,我正想听人这一口。祖母疼我,吃着好便夸,桃枝已经想到我把它卖出去会不会挨骂了。”
“我的是得告诉人家用鸡做的。”桃枝把菜饼掰开,“这可关乎我在前头怎么话。姐姐花了半日做出来,让我一句豆腐汤卖了,我也心疼。”
陈桂婆听得笑,给她碗里拨了一点葱拌鸡肉。鸡汤鲜润,饼边煎得薄脆,桃枝先吃半张饼,再喝汤,忽然又舀了一勺鸡茸,单独含在嘴里。
“还是先吃这个好。饼咬过以后,方才那点细味就淡了。”
穗和本已拿起饼,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她也照着尝了一回。葱和饼边的油香留在嘴里,清汤仍好喝,鸡茸那一点温和的鲜,却没先前分明。这样柔细的一口,夹在热闹的饭菜中间,确实容易被吃过去。
周衡看她又望向那张纸,便替她将纸往远处挪了挪。
“这句我记着,饭后告诉你。你先吃完,祖母方才已经给你热过一回饼了。”
穗和接过饼,朝他身边坐近些:“那你记牢,明日我还要问。”
“就这一句,我还记得住。”
饭后收碗时,她从柜里翻出两只浅口碗,将剩下的一点熟鸡茸分别盛进去,比过深浅。碗换,汤少些,白嫩的边便全露了出来,用勺轻轻一托,正好一口。
她把最后那口吃了,决定过两日另做新料,端去给阿陶尝。席上第一口究竟放什么,她这会儿很想同她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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