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冬比越州冷些,西湖边风大,夜里能听见湖水拍岸的声响。
府学放了年假,梁山伯把最后一批学子的文章批完,将案头收拾干净,便和祝英台收拾行李准备回越州过年。
祝英台把苏晓晓寄来的那罐桂花茶还剩半罐,用油纸重新封好放进行囊,又把给母亲新做的一条厚棉裙叠好搁在最上层,是“先给娘试,不合适我再改”。
动身那是个干冷干冷的晴日。
两人不亮便出了门,雇了一辆骡车到渡口,再换船往越州去。
船行至曹娥江时,江面上起了薄雾,两岸的村庄和树木都笼在一层灰白的纱幕里。
祝英台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从前在这条江上来回走过好多趟——去杭州读书时是满怀期待,回来时是携着满心的话要给母亲讲。
如今再走这条水路,身边多了一个人,两个人靠在一起看江景,那些从前独自看过的风景,如今有了分享的人,便觉得连雾气都暖了几分。
到祝家庄时已是傍晚。
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盏新换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苏晓晓站在树下等他们,身上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色褙子,外面罩了件厚棉比甲。
她远远看见两人从骡车上下来,便迎上去,先看了梁山伯一眼,见他比去年瘦了些却精神很好,便点零头,
又转头打量祝英台,目光在她脑后的素银簪上停了一瞬,然后接过她手里的包袱,了一句“路上冷吧,快进屋,汤在灶上温着呢”。
祝老爷坐在堂屋里烤火,见他们进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招呼,然后低头继续拨弄他的炭盆。
可祝英台注意到父亲手边搁着一盘新炒的花生和两碟点心,花生是椒盐的,点心是芝麻酥——那都是她时候最爱吃的。
她把外袍脱了挂在门边,走过去在父亲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抓了一把花生剥起来。
祝老爷也不看她,只闷声了一句“瘦了”,便不再开口。
晚饭是苏晓晓亲手做的。
一锅老鸭笋干汤,一碟红烧鲫鱼,一碗粉蒸肉,还有祝英台最爱吃的桂花糖藕。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祝老爷破荒地给梁山伯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斟满了,举起来碰了一下梁山伯的杯子,没什么话,仰头就干了。
梁山伯也干了,放下杯子时,祝老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然后便低头吃饭,再没多什么。
饭后,苏晓晓拉着祝英台进了里屋,关上门,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包袱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新做的棉袄,面是深青色的细布,里子絮了厚厚一层新棉,领口和袖口都用同色布条滚了边。
苏晓晓把棉袄抖开,在祝英台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零头,:“你去年那件袄子棉花已经板了,不暖和。
这件我拆了三件旧棉衣才凑够新棉,比外头买的实在。”
祝英台摸着那件棉袄厚墩墩的质感,低头看了看母亲的手,那双手比去年多了些裂口,指节也肿了些,大约是冬做针线活冻的。
她伸手将母亲的手拉过来,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捂了捂,轻声:“娘,我在杭州给您买了盒蛤蜊油,回头您每擦一擦。”
苏晓晓抽回手,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可嘴角到底还是弯了弯。
她转身从柜子深处又摸出一样东西递给祝英台,是一只旧木匣,里面用绒布衬着,放着一枚银锁和一封信。
银锁不大,刻着长命百岁的纹样,锁面上磨得光滑,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这是你外祖母当年给我的。如今给你。”苏晓晓的声音放得很轻,
“将来你有了孩子,给他戴着。这锁保平安的,我当年戴过,你戴过,如今轮到你的孩子了。”
祝英台握着那枚温润的银锁,点零头,将木匣仔细收进包袱里。
她没有多什么,只是抬头看着母亲,轻声道了一句“娘,您身体要好好的”。
苏晓晓拍了拍她的手背,“知道了”,便起身去灶房烧水了。
那晚,祝英台和梁山伯回到从前那间客房——如今已经被苏晓晓收拾成了他们回门时住的屋子。
窗台上那盆文竹长得比去年茂盛了许多,枝叶蔓出了盆沿,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绿色。
祝英台坐在床边,将从杭州带回的包袱一件一件打开,把给父母买的礼物分门别类放好,又把那件新棉袄仔细叠好搁在枕边。
梁山伯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被月光照得白茫茫一片的田野和山脊,忽然了一句:“英台,你家的院子,晚上比杭州安静多了。”
祝英台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安静的田野。
月光铺了满地,老槐树的枝桠在庭院里投下错综的阴影,远处有零星几声犬吠,又被风给吹散了。
她靠在他肩头,轻声:“以后每年都回来住一阵。母亲一个人在家,虽然有父亲陪着,可我总想多回来看看。”
梁山伯点零头,伸手揽住她的肩,:“好。每年都回来。等开春路好走了,把母亲也接去杭州住一阵,让她看看西湖。”
祝英台嗯了一声,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话。
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将月光筛成碎碎的一片,洒在两人肩头和脚边的青石板上。
屋里炭盆里燃着几块新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那点暖意稳稳地拢在屋内。
这个年,跟从前许多个年一样,平平静静地过了下去。
年夜饭、守岁、放爆竹、拜年、走亲戚,桩桩件件都是老规矩。
只是这一年,祝英台身边多了一个人替她挡风、替她提年货、替她给族中长辈敬酒。
祝老爷看着女婿在酒桌上替他挡了两杯酒,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晚上破例让梁山伯进了书房,给他看自己珍藏的一卷旧字帖,指点了好一会儿。
年初五过后,祝英台和梁山伯收拾行装准备回杭州。
临走那早上,苏晓晓照例蹲在厨房门口系食邯—一包芝麻饼,一袋卤鸡蛋,几块用棉布裹好的红烧肉,和从前送祝英台去杭州读书时一模一样的配置。
祝英台接过食盒时,忽然想起十几岁时母亲第一次送她出远门的样子。
那时候她女扮男装,一心想着去读书,心里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如今她再从这里走出去,身边多了一个人,怀里揣着母亲给的银锁,心中装着的,是杭州那间看得见西湖的屋子和府学里那群喊她“师娘”的孩子们。
她朝母亲深深行了一礼,又朝站在廊下的父亲行了一礼,然后和梁山伯并肩走出了院门。
走到老槐树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晓晓站在门口,身姿依旧瘦而挺拔,朝她轻轻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大约是了句“路上慢点”。
祝英台朝她笑了一下,转身跟着梁山伯走上了那条通往渡口的石板路。
春寒还没退尽,可路边的田埂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草芽,嫩嫩的,绿绿的。
她走在梁山伯身侧,步子稳当,方向明确,像是已经走了很多遍的路,还要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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