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古谷原本要接着翻古晚留下的旧物,才出院门,就让古恒拎去了修械场。
“我娘的承腕还没看完。”
“昨日是谁拆到一半不收尾,要遭她骂?”
“我已经拆了也修好了。”
古恒把一架破破烂烂的搬料车推到她面前:“那就再修修这个。”
搬料车一见古谷,先吐了她半靴铜屑。
古谷低头看看鞋,又看看坐在对面的古恒。
“它在欢迎我。”
古恒吹了吹茶沫:“它等着你赔。”
“要是修好了还赔什么。”
古谷蹲到车边,手已经摸上侧盖,指尖却在铜扣前停了一下。她这次倒没急着拆,先探到车腹下方,将驱动簧拨到断位,又等轮轴间残留的浅光彻底灭掉。
车轮还歪着。她握住轮缘转了半圈,贴近听了听,才去摸里侧的承轴。
古恒端着茶,眼皮抬了一下。
“怎么不拆了?”
“还没断干净。现在开盖,它能先送我一颗铜牙。”古谷把车轮往外一带,“左承轴裂了,裂口压在里面。难怪只吐铜屑不肯走。”
“太微总算没白管你饭。”
“他们还管菜哩。”
废卷坐在墙边的矮椅上。腰间那枚紫色琉璃坠垂在椅侧。闻言,她替古谷补了一句:“吃得不少。”
古谷回头:“废卷。”
“嗯。”
古恒哼了一声,竹尺朝东边料架一指:“上层第三格。”
架上搁着一根拆下来的旧轴,尾端还留有另一位器师的落款。古谷拿下来比过长短,又用细尺量了轴径,转身就往搬料车里装。
古恒道:“那是东工坊汲水轮上的。”
“我知道。”
“不是一个人做的。”
“也知道。”
新轴穿过承槽,卡口咔哒一声落了进去。古谷扣好侧盖,才把驱动簧拨回来。旧车抖落最后一点铜屑,慢吞吞往前爬了三步。
第四步也没散架。
废卷看着车底:“同一套?”
“不是。搬料车是北工坊的,汲水轮在东工坊,差了二十几年,做东西的人都换过了。”古谷用脚尖拦住旧车,拍了拍车顶,“孔距、轴径和卡口照同一份规数走,谁做的不要紧坏了便能换。这才叫同规。”
废卷问:“谁定的规数?”
“我师傅。他先做了一套最全的规尺,孔多宽、轴多粗,连扣簧落在哪一格都定好。各工坊再照那套往下刻,刻出来的东西便能互换。”古谷骄傲挺胸。
“最先那套呢?”
“叫母规,这可是我们千机阙最重要的东西,当然要收好。要不然下面照着照着,半分也能错成一指。”
“完了?”古恒问。
“还可以再一些。”
“先看它能不能拉东西。”
古谷往车斗里添了半筐废铜。旧车沿地面的窄轨转过一圈,过弯时响得难听,好歹没再往外吐零件。
她朝古恒扬了扬下巴。
古恒喝完那口茶,道:“轴没装反。”
“你夸人真省。”
“省着些,免得你听多了又去炸门。”
古谷张口还要争,古恒已经走到料架最底层,从后面抽出一根发黑的承轴,扔到她脚边。
那根轴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边缘起了大片黑斑。外侧本该嵌承压片的地方,只有两个空孔。
古谷蹲下看了一眼:“少了东西。”
“看得出来?”
“承压片都没装,当然撑不住。”
“当年做它的人,少一片省铜少两道扣,省工。装上去一样能动。”
古谷翻过断轴,在底下看见半枚磨花的千机阙旧印。
她抬头:“这是阙里的?”
“图是。”古恒道,“古岫那子的那套同规刚做出些样子,便有几张残图流到外面。有人照着孔距做了承轴,又把承压件省了,卖时还盖着千机阙的旧印。”
“那也不是师傅叫他省的。”
“机器出事的时候,可没人姑上分这个。”
古恒把那两截断轴踢到一处。
“载矿的车从坡上翻下去,砸死了人,也伤了人。做轴的工坊关门跑了,官府拿着印来找千机阙,宗门问我们图从哪儿出去,买主问死人了谁来负责,到底没人想负责,所以就查到了阙里。”
古恒又从架后抽出一本旧账,扔到长案上。账页被翻得发软,前几页盖满了红印。赔给死者家里的棺木钱、伤者的药钱、退给买主的货款,还有官府罚下的银子,一笔压着一笔。
其中一页按着半枚黑手印,旁边只有一个歪斜的“收”字。
古谷翻页的手慢了些:“这些都是千机阙赔的?”
“人都跑了,我们要是不赔,便没人赔。”古恒把账从她手下抽回来,“那一年停了两座炉,库里的铜料卖出去大半。你当族里听见同规二字就怕,是闲得没事做?”
修械场外正有人推料车经过。车轮碾过石缝,咣当一声,隔着墙也听得清楚。
古谷捏住那半枚旧印:“偷图的是他们,省东西的也是他们。”
“可人家买的就是千机阙的名头。”
“那就把印管严些,把图补全,教人哪一件都不能少。”
“你教得过来?”古恒看着她,“图传到谁手里,谁又会为了多赚几枚钱少装一片,你都管得住?”
“总不能因为有人乱做,就什么都不让做。”
“我没什么都不让做。”古恒朝那架已经能走的搬料车抬了抬下巴,“阙里这些年还在用,也没人把它砸了。可古岫想把规数送出去,叫不会造整架灵械的人也能照着做。门一开,进来的可不全是好人。”
古谷梗着脖子:“东西又不会自己害人,是人乱来。”
“被砸死的人找谁分这个?”古恒问,“出了事,谁还管这么多?大家只不过是想找个能担责的人,好把自己撇清。”
古谷张了张嘴。
若谁做坏谁赔,这话方才已经过。可那间工坊早跑了,死者家属却抬着冉了山门,账里也没因此少一笔。
她想师傅一定有办法。嘴都张开了,又想起古岫眼下连人都找不到,这句话也不出口。
“这些,不就是想劝我别走师傅老路,要一辈子待在阙里。当时也是你最反对我去太微。”
“哼!你也不自己偷偷跑了吗?”
古谷用指甲刮了两下断口,刮下一点黑渣,最后憋出一句:“老古董。”
古恒的白胡子动了一下:“再叫一声,饭也按规矩来自己去盛。”
“老古董!”
“没大没!你今日别想吃饭!”
古岷正好走到门外,手里还拿着叫人吃饭的木梆。他看看地上的断轴,又看看两人。
“又吵架了?”
古谷道:“他欺负辈!”
古恒道:“她不想吃饭。”
废卷从椅上起身:“后一句是假的。”
“废卷!”
饭堂今日人少,只支了一张长桌。旷婆婆给废卷留了不压左肩的位置,温汤也放在她右手边。古谷果真自己盛了饭,盛得冒尖,坐下后只顾埋头吃,谁也不看。
旷婆婆见她袖口还沾着黑灰,递来一块湿布。古谷接过去擦了两下,又把指甲缝挨个抠干净。古晚从前不许她带着机油上桌,抓到一次便扣一块糖。
擦完,她把湿布折了两折,老实搭在椅背上。
古恒在她对面落座,还是将那盘刚端上来的烤羊肋往她面前推了推。
古谷筷子一转,夹走最大的一块。
没道谢。
古恒也没叫她还。
吃到一半,古谷还是没忍住:“外面流出去的只是残图。把母规拿出来一对,就能看出那些承压件是他们自己省的。”
废卷放下汤碗。古岷正往汤里掰饼,手也停了。
古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母规呢?”
古恒没立刻答。他把烤羊肋又往她那边推近半寸,才道:“古岫走的那,母规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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