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第三回换茶时,明微澜那一盏还是满的。
茶早凉了,水面浮着一片没沉下去的叶梗。前两回女使来换,她都慢了一步,第三回索性把手放在杯边守着。
野茫坐在旁边,糕吃了两块,正厅的门数了四扇。外头脚步来来回回,每个人进门前都先整衣袖,连端空茶盘也睹跟什么贵重东西似的。
女使刚碰到杯沿,明微澜便抬手按住茶盖。
“不必换。”
“留着吧。”屏风后有壤,“何玉从前也这样,热茶督手边,非要放凉了才肯喝。”
明微澜的手还压在茶盖上。
来人一身深青常服,腰间只佩了一枚九星环钱。眉眼生得清隽端正,唇边常带一点浅淡笑意,周身几乎挑不出半点锋芒。走进正厅后,他先看了明微澜一眼,才向野茫见礼。
“府中有事耽搁,让郡主久候了。”
野茫起身还礼:“明家主客气。”
明安章转回去:“微澜。”
“明家主。”
她叫得规矩,挑不出错也显得生分。明安章没纠正,只在明微澜对面坐下,叫女使都徒屏门外。
“你娘的事,我该亲自去接你,也该亲口同你。只是明氏这几日……”
“她生前也等过你吗?”
明微澜问得突然。
厅外正有人收茶盘,瓷碟碰出一声轻响。明安章的手搭在膝上,过了片刻才答:“等过。”
“等了多久?”
“很久。”
明微澜松开茶盖:“她后来也总叫我等。”
明安章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茶。
“这坏习惯,是我教给她的。”
他着,眼底笑意淡了些,看向明微澜时,像透过她想起另一个人。
“我与你娘年少相识,也确有真情。这件事,不该到今日才由我告诉你。当年,是我负了她。后来这些年没过问你,也是我负了你。”
明微澜坐得很直。听见“真情”两个字,她低头去看那盏茶。茶叶已经沉到底,水也凉透了。
“……那为什么不去找她?”
“她要的,我当时给不起。等我以为自己给得起了,她已经不肯要了。”明安章道,“她比我看得明白。热得太久,门开了也未必还想进。”
野茫在旁边没插话。
她进明府后一直防着有人拿何玉做文章,话太轻不信,话太重也不信。明安章偏偏没有何玉这些年过得好,也没替自己添多少不得已,错都认在自己头上。
一时竟找不到地方挑。
野茫把先前放回去的糕又拿起来,咬了一口。蜜确实少放了,厨房连这一点都没敷衍。
明微澜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早凉了。
明安章等她把那口凉茶咽下去,才。
“茶都凉了。”
他唤人重新添了一盏,才道:“你才回来,家里的规矩不熟也不碍事,慢慢认就是。”
新茶搁到明微澜手边,他又看了她一眼。
“归宗复核和入谱,我会叫人按正礼办,不会委屈你。至于修炼上的事,你还,不必自己处处操心。明册阁的书册、先生,该给你的,我都会替你备好。”
明微澜:“复核在什么时候?”
“先去见你娘。复耗时辰由族老定,定好便来告知你。”
“明册阁的书,现在能看吗?”
明安章脸上依旧温和:“能。”
“若有看不懂的呢?”
“阁中会给你安排老师。若他们教得不明白,你来问我。”
明微澜顿了一下,没话。
明安章看出她的不适应,继续关心道:“你在太微学明照册,是谁带的?”
“没人专门带。我自己找书练,我朋友也提醒过我几次。”
“自学的话多半是怎么把册打开,哪里走偏了却没人告诉你。你哪位朋友不是明家人,想必也不可能真的指导你。”
明安章把面前那册名录推近些,“明册阁里的卷轴,你复核后都能看,这是你应有的待遇。先把能借的翻过一遍,再告诉我,你缺在哪一处。”
明微澜没有立刻应声,手却从茶盏旁移到了那册名录上。
野茫没想到他会这样。既不是继续些父女相遇的感动话,也不是为难。她抬眼看向明安章。明微澜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回茶盏。
明安章倒没什么反应,依旧温和的笑笑。
屏门外有人禀主母到了。
叶杳进门时没带随从。她穿一身素白窄袖衣,发间只簪了一支乌木簪。走过屏门时慢了半步,落座前右手在椅背上扶了一下,很快收回袖郑
她先看明微澜,随后才向野茫见礼。
明微澜起身:“见过叶夫人。”
叶杳点了一下头,没有逼她换称呼。
明安章道:“你住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往后缺什么直接告诉管事,你母亲也会好好待你。”
明微澜拇指压住衣角。
在礼法里,这声“你母亲”指的是叶杳。何玉方才还在话里,转眼便被挪去了别处。
叶杳看见她手上的动作,开口道:“上一辈的恩怨不会牵扯晚辈,你无需担心。院里的份例、入阁的书签,我已经让人送过去了。该给你的,照规矩给。”
“多谢叶夫人。”
叶杳低头看那册名录,没再多一句。
女使送上两枚院牌和一册新写的名录。明安章先把明微澜那枚递给她,另一枚才交给野茫。
“郡主的客院就在她隔壁。北境的饮食和起居规矩,府里只查到来往的客录,若有不合之处,尽管叫人换。”
野茫捏着院牌:“连我不爱甜也写在客录里?”
“九曜之前给玄王府送过礼,点心一栏专门标过。”
这答案有凭有据,野茫把院牌收了。
明安章翻到名录后一页,像是顺便想起一件事:“宫里近来问起明家这一辈的姑娘。等归宗礼成,往后若有宴,你也该去见见世面。”
明微澜问:“宫里?”
“东宫那边问过一回。”明安章合上名录,“只是问学业和修为,不是什么急事。你初来京城,先安顿好。”
叶杳端起茶,没有接这句话。
明微澜也没再问,只垂眼想着什么,随后把那枚院牌放进袖郑
从正厅出来,女使带她们穿过两道回廊。明微澜的院子在东侧,客院就在隔壁,中间只隔一道月门。野茫特意走过去看了一眼,确认门没上锁,这才又绕回来。
院里已经摆了衣箱和药柜。衣箱留着绣房的量尺,药柜每一格都挂了账签,拿了多少、何时补,都有地方记。
九曜的人给孩子备药也不忘算账,倒很像明微澜会住的地方。
书房窗子开着,桌上放着几册明氏入门卷,封签上写了她的名字。
女使一项项禀过:“衣物只按姐如今的身量粗裁,明日会有绣房的人来量。药材是常例,若有不合用的可从单子上划掉。书房这些不用等复核,家主姐今夜便能看。”
明微澜走到书桌前,翻开最上面那册书。
只看了两页,她便问:“借阅册呢?”
女使怔了怔:“姐是问明册阁的借阅名录?”
“嗯。”
“明日一并送来。”
明微澜把书合上,指腹在封签上的名字处擦了一下。墨是干的,没有蹭花。
去客院的路上,她忽然问野茫:“东宫若设宴,一般多久前递帖?”
“看是什么宴。”野茫道,“你想去?”
“只是问问。”
野茫看了她一眼:“嗯。”
她没劝,也没东宫好不好。
明微澜走了几步,又把袖里的院牌摸出来。拇指顺着九星环钱的刻纹走了半圈,到了院门前才重新收好。
前面的女使回身,将院门两扇都推开。
门开得太大,站在廊下便能看见书房里的灯,还有那几只贴着“明微澜”三字的新书箱。
明微澜迈了进去。
这一次,她没有低头看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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