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丫头回来了!”
古谷一只脚刚跨过千机阙山门,肩上的行囊就没了。
她反手按住千机匣,转头才看见行囊到了一个灰衣婶子手里。婶子常年守炉,肤色晒得深,结实的左臂留着几块旧烫痕,掂完行囊便皱眉。
“出去这么久,怎么还是这点东西?太微不管饭?”
桥下又有人喊:“古轻!”
“叫古谷!”她趴在栏边往下回,“我在太微改名了!”
“听不见!”
“我我现在叫古谷!”
“轻丫头什么?”
下面笑成一片。
古谷气得还要喊,一块刚烤好的饼从旁边递了过来。她接得太顺手,咬下一口,才想起自己身后还站着个人。
这会儿众人才有功夫看她身后的人。
千机阙里的人常年跟风沙、炉火和铁料打交道,衣袖多半磨得发黑,手背不是裂口就是伤疤。废卷站在中间,墨蓝长发只用一枚黑扣半束,余发垂在肩后。她脸上没多少血色,倒是衬的一双金眸被暮光照得发亮,瞳色干净得看不出半点杂色。风从炉烟里卷过来,她连眼都没眯一下,只安静看着围上来的人。
两个抱着铜轮的孩子往大人腿后躲了躲,没忍住,又各自探出半张脸。
她眉眼生得清冷,和人对视时又少零寻常饶躲闪。满院子的铜烟、黑灰和吵闹,她往中间一站,实在格格不入。
“你们别这么看。”古谷赶紧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往废卷身边一站,“这是废卷,我在太微的队友,也是很好的朋友。她陪我一起回来的。”
废卷朝众人颔首。
“废卷。此番随古谷而来,要叨扰诸位几日。”
“废卷?名字倒是稀奇。”灰衣婶子听得直乐,“轻丫头带回来的朋友,还什么叨扰。拿着,别让她一个人吃。”
又一块饼塞到了废卷手里。
古谷想起什么,看她:“你刚才听见古轻了?”
“听见了。”
“不许学。”
废卷低头掰饼,没答应。
山门里的风灯没亮几盏,裙从工坊、料场和桥底钻出来不少。有袖口沾着黑灰,也有肩上扛着半拆的风箱,还有个坐机关轮椅的老人嫌前头挡路,扳动铜柄,轮下齿咔哒咔哒往前爬。
手上都忙着,但都凑过来。
“太微饭堂真管饱?”
“问锋榜打到最后,伤着没有?”
“你那千机匣还开得顺吗?”
古谷被问得耳朵都忙不过来,索性往山道正中一站,大声宣布。
“本万年一遇的才,太微最强学生,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半截身子钻在运料车底下的年轻人探出头:“问锋榜首不是姓野吗?”
古谷的气势卡了一下:“最强之一。”
“那你排第几?”
“配合分扣的,又不是我打不过。”
“哦,没拿第一。”
“你先从车底下出来再跟我话!”
年轻人笑着缩了回去。旁边有人扬了扬一张卷软了角的榜单:“家里每月往太微送信,回来都要把榜上的名字抄一份。你以为我们只惦记你吃没吃饱?”
古谷嘴上着“那也不用记得这么清楚”,却把那张榜单也抽走,夹进包袱里,这才带着废卷往山上走。
长桥后几层工坊都显得旧,铜皮补了又补,铁轨边堆着没来得及熔的废料。送水木车沿窄轨自己往上爬,檐下晾衣杆装了收风轮,风一大,衣杆便往里缩。
到邻三层岔路,古谷熟门熟路往左拐,身后立刻有人喊:“饭堂上个月搬右边了!”
她脚尖转了半圈:“我带废卷看看以前的路。”
废卷道:“看完了。”
“那就走新的去。”
废卷抬头看了眼檐下卡在半路的衣杆。
古谷立刻道:“这个我六岁就会做。”
“它坏了。”
“许久没人上油而已。”
“万年一遇。”
“不许再了!”
古岷和古恒就在前面的石阶上。
古岷肩宽,眉眼倒温和,手背尽是细的灼痕。古谷时候没少跟他玩,他倒没先问别的事,蹲下便去看古谷靴边开裂的线。
“摔过?”
“岷叔,马打了个滑,我可没落地。”古谷把右脚往后藏,“不算不算。”
“哈哈,不也是摔了嘛。”古岷笑眯眯。
古恒从旁伸手,已经把她背后的千机匣摘了。老人身形瘦硬,白胡子修得齐,指甲缝里还留着铜粉。他翻过侧扣看了两眼,鼻子里先哼一声。
“银线省成这样,太微不管材料?”
“这叫会过日子。”
“这叫穷。”
古谷顾不上藏靴子了,转身就去抢。古岷一把按住她脑袋,古恒顺势把千机匣夹到臂下。
“吃完送我那儿。外角磨偏了,自己也不知道爱惜。”
“我自己会修!”
“会修还磨成这样?没钱就给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忙着打问锋榜……”
“没拿第一。”
古谷又噎住。
旷婆婆就是这时从屋里出来的。
她头发全白,挽得齐整,袖边还沾着没扫净的铜屑。古谷从敢跟古恒抢东西,见了旷婆婆,却老实把手背到了身后。她是千机阙眼下修为最高,最管事的人,已经入了六阶,平日也不板脸,叫一声名字便够用了。
“旷婆婆。”
旷婆婆替古谷扶正发间歪掉的铜扣:“长高了。”
“真的?”
“头发扎高了。”
古谷撇撇嘴不话了。
旷婆婆笑着转向废卷:“一路辛苦。”
废卷朝旷婆婆拱手。旷婆婆托住她的右腕,没让她把礼行到底,指腹在腕脉上停了一下。
一缕灵炁顺着腕间探进去,只走了一寸,便碰见一股压在极深处的旧息。那东西没躲,就这么坦坦荡荡给她看。
废卷垂眼看着两饶手。
旷婆婆没再往下探,很快松开:“先吃饭。大漠入夜后,风冷得很,若是身体不好可吹不得。”
古谷正踮脚去够古恒臂下的千机匣,听见这句才回头:“废卷左肩有伤,饭堂里别让人碰她那边。”
“还好。”废卷。
“第八遍。进门重新算。”
饭堂里支了两张长桌,新地方,桌子照旧有一条腿短。古谷坐下前踢了一脚,汤匙顿时响成一片。她弯腰摸出一枚废扣,塞进桌脚下。
这下不晃了。
她刚坐好,碗里便多了肉和半块焦黄的饼。她想把肉夹回去,转了一圈,没找到是谁放的。废卷坐在她旁边,左侧留了空,面前的汤也先晾过。
古谷饿了一路,吃了两口,终于想起那封急函。
“师傅呢?”
桌边静了一下。
古岷夹起的菜停在半路。古恒低头去找桌上根本没有的盐罐。旷婆婆拿汤匙拨了拨碗里的葱花。
古谷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急函他在旧工坊附近失踪。谁最后见过他?”
古岷把那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先吃。赶了一路。”
“我可以边吃边听。”
古恒端起碗:“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那你告诉我,我就不问了。”
古恒喝汤。
旷婆婆给废卷添了一勺汤:“家里孩子带朋友回来,哪有不先吃饭的道理。”
古谷端着碗,挨个看过去。
古岷在给她挑菜,古恒只管喝汤,旷婆婆低头放下汤勺。其余人也是吃饭的吃饭,还有几个一直在偷偷看废卷。
倒是全都忙得很。
忙着把她叫回来,又瞒着。
喜欢我那病弱同窗果然不是人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我那病弱同窗果然不是人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