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日,问锋榜三人加分签正式开榜。
辰时未到,泽湖上的白雾已经被日头逼散了一半。
昨夜闷着没落下来的雨全留在风里。青白外门服贴着后背,槐叶却一动不动,树上的蝉叫了两声,大约也嫌热,歇了。但没过一会,继续叫着。
试锋坪中央被阵绳分成四座场,十二支队伍挤在候场区。
古谷从东侧看到西侧,又从西侧看回来。
墙根空着。
从前摆灵墨摊的地方只留下一块浅色青砖,墨架、钱碗和那张专门气她的价牌,全没了。
“摊主跑了?”她问。
野茫正替废卷把轮椅推过石缝:“昨日至少还在?”
古谷不信有人能同钱过不去。她踮脚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竟真找到了。
灵墨摊主混在北侧看台第二排,两手空空,连笔都没带。
古谷挤过去:“你今日不摆摊?”
“歇一日。”
“也不下注?”
“戒了。”
古谷盯着他。
摊主神色坦然:“偶尔也该只看胜负,不谈铜钱。”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比古谷忽然不拆机关还稀奇。
后方忽然有人喊:“临时协查三号。”
摊主肩膀一僵。
一名玄青窄袖的监察院学生从人群后走来,手里拎着块木牌:“谁准你跑来看台的?北侧通道少一个人。”
古谷低头。
摊主袖口里露出半角灰牌,上书“赛场秩序协查”,下面还压着一行字:私设盘口,罚值三日。
古谷笑:“你被抓了?”
摊主:“请来帮忙。”
监察院学生:“抓来的。”
古谷又问:“那两只钱碗呢?”
“证物。”
她想了想:“那我那张五钱的价牌能还吗?”
监察院学生看她一眼:“你也想协查?”
古谷抱着千机匣识趣的走了。
野茫在候场线旁等她:“问出来了?”
“监察院终于发现他的账有问题。”
废卷靠在轮椅里,淡声道:“你的五钱没退。”
古谷遗憾地摸了摸千机匣。五钱看来真拿不回来了。
开榜钟响了三声。
三人赛同单人赛不同。为防止学生打的太尽兴,山观战,特意准备了阵镜。
场边四面阵镜同时升起。十二支队伍分入四组,每组三队,各战两场。击败牌与配合牌分记,两场总分最高者入半决。
野茫先去找祝然仪的组号。
古谷先看姚青鸦在哪一场。
明微澜读完配合牌细则,又看了一遍“增幅过量致队友失衡,扣分”。
废卷看了她们一眼道:“你们看了三个地方。”
野茫把场次牌扣回去:“这叫各司其职。”
“也叫临时拼起来的。”
“打完就不临时了。”
明微澜抱着明照册,温声道:“先把眼前这场打完。”
古谷问废卷:“还有没有要交代的?”
“樱”
三个人都看过去。
废卷道:“少听古谷喊快。”
“为啥?”
“她昨日改的轮椅太快。”
古谷立刻反驳:“那明明是废卷你要求的,而且轮椅和人不一样。”
“嗯。人摔出去更费事。”废卷一本正经的。
野茫笑着转身上场:“放心,我听明微澜的。”
明微澜跟在她身后:“我若停,你要真停。”
野茫马上反驳:“昨日不是停了?”
明微澜认真:“多踏了半步。”
“半步也算?”
“配合牌上算。”
野茫啧了一声。太微的阵镜和秦照夜一样,专记别人不爱听的。
对面三人已经入场。
白砚川把灰褐重盾往地上一立,盾底沉进阵纹半寸。姚青鸦肩侧浮着三只黑蓝符鸦,眼睛全盯着古谷的千机匣。
站在两人中间的女子身形修长,棕长发半扎在侧,神情温柔,指间夹着六枚窄长阵签,先向三人颔首行礼:“队长闵栀,阵法院,木灵根阵修,二阶驭灵中段。”
她声音柔和,转头又补了一句:“青鸦若话不好听,你们别介意。”
姚青鸦道:“我还没话。”
闵栀道:“先替你赔个不是。”
姚青鸦哼了一声:“姚青鸦,符册院,影灵根符修,二阶驭灵中段,请指教。”
白砚川倒是憨厚一笑,规规矩矩行礼:“白砚川,战法院,土灵根盾修,二阶驭灵中段,请指教。”
“队长野茫,战法院,风灵根剑修,三阶灵核初阶,请指教。”完野茫又笑着补一句,“我也先替古谷赔个不是。”
“喂!”古谷撇嘴,还是行礼道:“古谷,器法院,土灵根器修,二阶驭灵初段,请指教。”
这次她倒没有加名号。
明微澜在一侧开口:“明微澜,符册院,光灵根符修,二阶驭灵中段,请指教。”
开场阵纹亮起。
闵栀三人同时后撤,把大半座试锋台让了出来。
野茫脚下风炁一卷,先占中线。
“她们想拖。”
“那就拆快些。”古谷的千机匣应声弹开。
明微澜没有应。掌心命纹亮起,怀中的明照册自行翻开。
白砚川抬盾,仍在退。
野茫追了上去。
风沿灰褐盾缘一擦,她已切到白砚川右侧。对方沉肩转盾,盾底拖过石面,土纹层层压下。
闵栀手中两枚阵签随之落地。
一枚贴住盾后,一枚钉在野茫来路上。
明微澜抬起食指,在身前虚空写下一个“疾”字,淡金字痕落入册页,又飞出贴上野茫腕骨。
散在发梢与衣摆外的风猛地收窄。
野茫脚下一轻,赶在土纹合拢前挤进盾侧。归风剑鞘压住盾沿,腰身一拧,硬是把那面重盾带偏了三寸。
另一边,五根银线从千机匣中飞出。
姚青鸦肩头符鸦一散,分作三路切线。古谷左手千机纹发亮,银线没有退,反而从符鸦翅下交错穿过。
明微澜指尖抬起,在空中写了个“稳”。金字落册,古谷手中那点轴线迟滞顿时消失。
一只符鸦被银线兜住,啪地撞上阵壁。
场边第一块击败牌亮了。
古谷眉开眼笑:“看见没有?五钱起码该涨到六钱。”
姚青鸦抬眼:“打完我替你烧一张。”
第二只符鸦贴地掠过,喙尖咬住外线。
咔。
银线断了一根。
白砚川同时止步。
他没有回头,只把重盾向左一横。闵栀剩下四枚阵签依次落地,先前让出的半场瞬间亮起两片阵区。
野茫与古谷正好一边一个。
脚下阵纹收拢时,她才看见白砚川每退一步,盾底都会在石面留下一道很浅的土印。那不是被她们逼湍痕迹,是给阵签预留的落点。
“古谷,回来!”
“回不去!”
断线处钻出两缕细藤,贴着银线反缠,转眼攀上千机匣外扣。姚青鸦的第三只符鸦绕过中线,直切明微澜翻开的册页。
明微澜指尖已经起了半道“稳”字。
古谷立刻回头喊:“别补,我自己能收!”
她停下指尖,只问:“几息?”
“三息。”
明微澜手腕一转,未成的金痕散去。食指在空中重新落字。
“疾。”
这一次,字落在野茫腕上。白砚川盾侧恰好露出一线空门。再往前半步,她便能拿第二块击败牌。
野茫脚尖已经探了出去。
“两息。”明微澜报。
她盯着那道空门,咬了下后槽牙,脚下的风猛地折回。
不要了。
野茫转身扑向后场。
符鸦在空中偏了一瞬。明微澜合册侧身,食指又在身前写下一个“轻”字。光符贴上她自己的靴侧。她向右让开两尺,符鸦擦着月白衣袖扑空。
“一息!”古谷喊。
缠上千机匣的细藤猛地收紧。
古谷松开断线,左手顺着线轴一抹。那截废线忽然反卷,贴着细藤钻回阵纹,啪地扣住最近一枚阵签。
“现在!”
野茫已经到了。
青风贴着银线卷入左侧阵区,归风剑鞘挑起地上的阵签。
“左边给我!”
古谷收线,明微澜同时换位。
三个人终于在阵区合拢前接到了一处。
阵盘却没亮。
被挑起的阵签在半空熄灭,脚下其余阵纹反而向白砚川盾后重新汇去。古谷抬头看盾,野茫也看了过去。
明微澜翻过一页。
“盾不是阵心。”
古谷盯着自己扣下来的那枚阵签:“这个也不是。”
对面,闵栀已经接住那枚熄灭的木签。她将阵签在指间转过半圈,六道阵纹跟着换了方向。
真正的阵心还没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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