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野茫去了东三院九号舍。
她进门便七号舍的灯芯劈了叉,不得已才来待会。
古谷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那盏刚点好的备用灯,忍住没问七号舍的灯坏了为什么要带着归风来九号舍。
千机匣摊在桌面。
古谷正用细针从侧扣里挑黑青符灰。
“一号鸦啄步位,二号啄明线,三号叼铜扣。姚青鸦这个人,脸长得安静符倒是一点都不安静。”
苏瑶坐在窗边给听露草补露:“她下手狠准。”
古谷抬头:“你怎么还夸她?”
“准就是准。”
古谷低头继续擦扣:“校也叫手很黑。”
窗外恰好有人经过。
古谷立刻转头叫道:“偷看匣子的!”
姚青鸦的声音从走廊外传来。
“谁偷看了!我看灯!”
“灯在屋里,你在外面怎么看?”
“你的声音比灯亮”
古谷扒着窗框:“你是不是在我吵?”
“听出来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古谷站在窗边愣了半,回头时鼓着脸颊,愤愤道。
“下回我一定把她符路全记下来。”
苏瑶提醒:“不能拆同窗符囊。”
“我没拆。”
“你刚才摸针了,下一步就是。”
古谷低头看看手里的细针,默默放回千机匣旁。
野茫坐在桌子另一边难得安静,将归风推出一寸。
寒光露出鞘口,又被她按了回去。
咔。
第三次时,古谷终于忍不住。
“你在跟剑玩开门?”
“练手。”
苏瑶摸了摸听露草的叶片:“白砚川落盾时,水汽不动了。他压住霖气。”
苏瑶转过花盆。听露草叶尖刚凝出一滴露,悬在那里,半没往下滚。
“地气不走,水也走不动。”
野茫的拇指停在归风护手上。
旧巡道那次,沈磐守的是出口。她只要找到缝,越过那条线。废卷也会从她身边过去,替她留下后路。
白砚川却不守出口。
问锋台没有近道,废卷也不在。她可以从盾边绕过去但如果人还稳稳站在台中,这场便没完。
她得让他挪地方,最好直接踩线。
古谷趴到桌边:“想到办法了?”
“没樱”
“那你笑什么?”
野茫将归风按回鞘郑
咔。
桌角压着明日的复签。
甲组三场。
野茫对白砚川。
她用指腹拨了拨剑穗上那两个不齐的死结,又将复签推到归风旁边。
“先别撞盾。”
古谷点头:“然后?”
野茫看着听露草叶尖那滴迟迟不落的水。
“让他自己抬脚。”
-
六月十五,问锋第二日。
辰时刚到,试锋坪边便响起铜钱落碗的声音。
灵墨摊主在榜下摆了两只粗瓷碗。左边压“野茫”,右边写“白砚川”。押盾的那只碗高出半截,铜钱叠得满满当当,偶尔还有人从后排探手,再添一枚。
叮。
古谷站在摊前数了两遍:“押盾的这么多?”
摊主将榜挂高了些。
“盾稳嘛,看着省心。”
废卷坐在轮椅里,扫过两只钱碗。
古谷立刻摸向荷包。
野茫从后面按住她的手:“又来?你的银线不要钱?”
“我还是想拿友情赚一点。”
“节约点,万年一遇才器修大人。”
古谷满意松手,嘴里还在算:“赢了至少分我一枚,我昨晚还帮你分析来着。”
铜铃响了。
课籍堂学生展开赛册。
“甲组三场,野茫,白砚川。”
人群朝试锋台边压近一层。摊前两只钱碗也被挤得轻轻相碰,押盾的声音更响,但压风的也丝毫不逊色。
不怪他们不看等级差距,只是野茫毕竟12岁,白砚川可不是只靠实力就能压过去的,自然会被人怀疑是否实战经验不足。
野茫把废卷的轮椅推到槐荫下。
废卷抬眼看她。
“手。”
野茫将右手张开给她看。昨夜秦照夜重新缠过的护腕布还在,掌心没破,只被剑穗死结硌出的一道细痕。
废卷收回目光。
“别乱撞。”
野茫点头,转身上台。
白砚川已经站在中央。
他十五岁,肩背比同届大多数新生都宽,背后那面灰褐重盾快赶上半个人高。盾缘包着黑铁,盾底压着一道厚实土纹,人往台中一站,连日光落到他身边都显得沉。
他先解盾带,蹲下查看盾底。
手指沿土纹摸过一遍,确认没有裂口,才抬头看向野茫,行礼:“白砚川,战法院,土灵根盾修,二阶驭灵中段,请指教。”
他看向野茫手上的护腕步,想了想还补了一句:“我的盾很重别撞得太急,会受伤。”
野茫笑的张扬,行礼:“多谢关心。野茫,战法院,风灵根剑修,三阶灵核初段。别手下留情。”
台下,古谷压低声音:“他人还挺客气。”
废卷看着台上两人,没接话。
铜铃落下。
白砚川双手握盾,往地上一顿。
咚。
响声闷在台面下。
四周细灰却没有炸开,反而齐齐往盾底收拢。灰褐色灵炁顺着石缝沉下去,一圈圈铺开,贴着白砚川脚下压成方圆丈许的一块硬地。
野茫先走左侧。
青风托住鞋底,她刚踏出半步,白砚川就转了半边肩。盾角贴地划过,左侧细灰顿时往里一合。
风像撞进湿泥一滞。她脚尖一沉,立刻收步转右。
重盾也立马跟着偏过来。
白砚川脚下只补了半步。盾底土纹一压,她刚找好的落脚处便沉下去,青风贴着石面散成几缕,连衣摆都没托起来。
第二条路又没了。
野茫倒没停下,她踏风绕到盾侧,身形压低,归风仍在鞘中,青黑剑鞘贴着盾缘斜斜切进去。
白砚川忽然转腕。
重盾横了半尺。
铮——
剑鞘撞上铁边。
震力顺着归风一路顶进掌心。野茫虎口发麻,肩头也跟着往后一挫。白砚川已经推盾上前,盾角贴着她右肩压过来。
近得能闻见盾面上的土腥味。
她脚下起风,往后急退。
盾势却没散。
脚尖落下时,西侧界线已在靴后半尺。她若再慢一步,这场大概能省下后半段。
野茫侧身卸力,剑鞘在盾面上一点,借那一下反震斜退出去。靴底擦过台面,带起一串短促的沙声,终于停在白线以内。
墙根那只押盾的钱碗又响了一声。
“实战经验上还是差了太多。”
“白砚川都没怎么动。”
“风再快也得有地方落脚啊。”
野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薄灰粘在靴尖。
白砚川确实没怎么动。
方才封左路,左脚挪了半步,堵右路,右脚往西侧补了一寸。最后推盾,他又朝西压了半步。
盾还稳稳当当。
野茫用鞋尖蹭掉那点灰。
白砚川从盾后问:“还撞吗?”
“不撞了。”
他点头:“好。”
古谷皱着眉吐槽:“怎么还商量上了?”
野茫的手按上归风。
拇指抵住护手,往前一推。
剑只出一寸。
寒光从鞘口露出来,台上的风声忽然低了。
方才四处乱撞的青风贴着石面回收,一缕一缕往那寸许锋刃上压,连周边的旗都暂时垂了下去。
淡青命纹浮上野茫额心。
在眉心亮出几道细鳞般的纹路。风被她压得越细,护风戒便越烫,戒面一下一下硌着指根,像在催她赶紧把这风放出去。
白砚川低头看了眼盾底。
外围那圈细灰正在往上翻。他重新沉肩,双手将盾握紧。
野茫踏出一步,归风那一寸寒光直取盾角。
白砚川抬盾接住。
砰!
闷响压在盾后。
盾面纹丝不动。风却贴着黑铁盾缘刮下去,将盾底左侧的细灰削开一道月牙似的浅痕。
野茫借反震转向右侧。
第二剑紧跟着落下。
剑风贴着盾脚往石缝里钻。白砚川右脚补位,土灵炁随鞋底沉下,将刚松开的那道缝重新压实。
他的盾可没松。
野茫的掌心先开始疼了。
盾上的反震一层接一层顶回来,护腕布底下像藏了把钝锉,每握紧一次剑柄,便顺着那道旧红磨上一遍。
台下,古谷看见了盾底越来越乱的灰:“她在削盾根。”
灵墨摊主立刻提笔,准备记上一个‘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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