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茫下台时,胜签上的青光还挂在签角。
课籍堂学生递来木签。签角被前一个人按裂了一点,边上粘着半滴灵墨。他拿袖口擦了两下,墨没掉,索性用拇指压住。
“甲七场,野茫胜。核签。”
野茫按下掌印。
那学生瞥了眼她腰侧的归风,又在赛册边上添了几个字。
墙根的灵墨摊主立刻伸长脖子:“写什么?未出鞘算新消息吗?”
赛册啪地合上。
“再伸脖子,扣两点贡献。”
摊主把脑袋缩回去,手里的笔却没停。他在“北境风”后面刷刷添了一行:
归风未出鞘,甲七胜。
底下的价钱从五枚铜钱涨到了六枚。
古谷正推着轮椅往这边挤,隔着三个人便看见了新价:“六枚?昨日还五枚。”
她嘴上不停,两手倒把轮椅护得严实。
“借过,病号过路。病的不是我,我很健康。别踩轮轴,青蘅院的东西坏了要赔。”
轮子越过石缝,轻轻颠了一下,废卷右手在扶手上敲了一记。
古谷立刻低头。
“手拿开。”废卷道。
“我就看一眼。”
“你看证物盒时也这么。”
“证物盒里有灰线,这里面只有你。”
废卷抬眼:“最好真的这么想。”
古谷把手收回去,眼睛还黏在轮轴上。
“软木轴、减震符,还有暗扣。青蘅院做轮椅真舍得下料。”
“你想坐?”
“不想。”古谷顿时挺直了腰。“我身强体健,还能再打一场。”
她把轮椅推到野茫面前,先看归风,再看野茫,最后故意低头看废卷。
“看见没有?她伤成这样还着急过来看你。”
废卷道:“一般。”
“一般你还嫌我推得慢?”
“你推得歪。”
野茫自然接过轮椅把手:“那我多谢你一般关心?”
“不客气。”
古谷捂了下胸口:“你们两个话真无趣。”
苏瑶抱着听露草站在一旁。
她还穿着方才上场的窄袖短袍,袖边蹭了一层台灰。花盆倒抱得稳,盆土湿了一圈,几根细藤全缩进了叶下。
废卷看向她:“刚才那几滴露,压住了风。”
苏瑶摸了摸叶尖。
“只压住一会儿。”
“能压住她的风,很强。”
苏瑶把花盆往怀里收紧了些,嘴角却勾起笑了。她当然明白,野茫的风灵根是极纯,在课上执事也过不止一句她的风炁冲的不正常,能压住明她这段时间的训练没白费。
古谷巴掌都抬起来了,临到苏瑶肩边,想起花盆经不起拍,又拐回来拍在自己腿上。
“听见没有?废卷夸你了。她夸人比陆老师批材料还难。”
废卷道:“我的是实话。”
“你怎么不多对我几句实话?”
“怕你得意忘形。”
古谷张了张嘴,没反驳。
苏瑶低头理了理包在盆外的青布,耳尖有些红:“谢谢。”
试锋台另一侧响起铜铃。
课籍堂学生灌了半盏水,嗓子还是沙的。
“下一场,古谷,对姚青鸦。”
古谷扶着轮椅的手一僵。
她先看台,又低头看自己的腰牌。
“现在?”
“你自己按的名。”
古谷盯着牌上的掌印:“那时候可能有点热血。”
废卷道:“姚青鸦二阶驭灵中段,比你高一段。”
古谷眼睛一亮:“这算关心?”
苏瑶扯了扯她的袖口:“她会先打你的线。”
古谷低头。
苏瑶声补道:“刚才她一直在看千机匣。”
“那正好。”古谷把匣子往怀里一压。“看看她有没有本事打到。”
野茫往旁边让开。
“去吧,古氏千机匣唯一指定抱匣人。”
古谷胸口立刻挺了起来:“我喜欢这个名号!”
课籍堂学生头也没抬。“不得擅改赛册姓名。”
古谷抱着千机匣上了台。
经过赔补木牌时,她脚步慢了半拍。
废卷在后面提醒:“拆了要赔。”
“我看见了。”
“看见不等于记住。”古谷拍了拍千机匣。“我记住了,它也记住了。”
匣子咔哒响了一声。
课籍堂学生抬头:“本命器不得威胁执事。”
古谷停了一下。
“它打嗝。”
姚青鸦正好从另一侧登台。
十六七的模样,黑发束得利落,窄袖紧收,腰侧挂着黑青符囊。她指间夹着一张符纸,纸边压着细细的鸦羽纹。
古谷一见她,行礼也忘了,眉梢却扬起来了:“是你!”
姚青鸦脚步停了半拍。
古谷抬手指她:“经常偷看我的那个人。”
台边顿时安静了几分。
姚青鸦耳根先红,脸上还绷得住:“谁偷看你了!我看的是千机匣。”
“器法院公开课后窗,百味堂柱子后面,还有我交登记册那回,你在墙边看了半盏茶。”古谷低头看看怀里的匣子。“它一直在我怀里。”
“你挡住了。”
野茫没忍住笑了一声。
苏瑶低头抿住唇,听露草的叶尖也晃了晃。
旁边学生催促道:“有账下台算。行礼,开场。”
姚青鸦正了正神色,抱拳:“姚青鸦,符册院,影灵根符修,二阶驭灵中段,请指教。”
古谷笑的很亮,还不忘拍拍匣子:“古谷,器法院,土灵根器修,二阶驭灵初段,千机匣唯一指定抱匣人!请指教。”
旁边学生扶额没管这个不合规的报名,铜铃敲响。
铃音刚落,姚青鸦折起符纸:“废话真多。”
三只影鸦从鸦羽纹里抖开,只有巴掌大,影子贴着台面滑校第一只啄向古谷左侧步位,第二只直奔千机匣底扣,最后一只压低翅膀,去叼她脚边的铜扣。
古谷往右一滑。
“开场就啄匣子,有没有礼貌?”
姚青鸦踩着鸦影切向侧方。
“打完再讲。”
古谷左指点上侧扣。
千机匣脱开她的怀抱,升到肩后。匣面逐层错开,黄铜锁扣连响三声,几缕银线垂落,先封住她左右的空处。
影鸦俯冲。
古谷左手一沉,银线跟着贴低。千机匣转过半圈,第二根线从上方补出,正拦在姚青鸦下一步前。
姚青鸦未立刻落脚,破阵符先到了。
符光压向两线交叉处。
啪。
旁边一枚铜扣弹开。
银线被符光冲得晃了晃,匣身却没动。真正牵引千机匣的线从匣顶绕出,悄悄落回古谷脚后。
破阵符压了个空。
古谷抬了抬下巴:“不好意思,那不是阵眼。”
姚青鸦已经逼近一丈:“那是什么?”
“临场发挥。”
“听着像不会画阵。”
古谷脚下一滑,险些被她这句话绊倒。
“你听着也不像会打器修。”
姚青鸦懒得再吵。
两张符纸在她指间折开,黑青符光抖成细羽。三只影鸦转眼变成五只,两只啄线,一只绕后,另一只贴地卷走铜扣,最后一只照着古谷面门扑来。
古谷抬袖拍散一只。
第二只从袖下钻过,叼起一枚新扣便跑。
“你到底是符修还是契灵师的?啊啊啊别啄!”
“符修。”姚青鸦闪过一根银线。“你的匣子也会飞。”
“那是本命器,当然能飞!”
“我的也是符。”
古谷被堵了一下,只能补道:“我的比你贵。”
台下,苏瑶声问:“贵有用吗?”
废卷道:“没。但能让她心疼。”
台上的符鸦确实很会挑贵的下嘴。
它们不追古谷,只啄线、叼扣、压匣口。姚青鸦则跟着鸦影逼近,古谷每护一次千机匣,脚下便要退半步。
不过三息,她的鞋跟已经逼近台边。
一只影鸦叼偏明线,铜扣擦着石面滚出一寸。
姚青鸦从侧后切入,破阵符直压千机匣下方最亮的主线。
古谷左手指尖浮起浅金命纹。
细纹一节节扣过指骨,像藏在皮肉下的机括依次咬合。被影鸦叼偏的银线没有坠地,反而贴着石纹绕了半圈,伏到姚青鸦脚后。
姚青鸦的余光扫过古谷右手旧护腕。
古谷立刻把右手背到身后。
“看什么?这只手今日不上工。”
“怕犯禁?”
“怕你输了不服。”
姚青鸦夹住最后一张破阵符,踩着鸦影直切过来。
古谷再退一步。
鞋跟离白线只剩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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