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空得有些快。
她知道诊帘很薄。
野茫顶多走三步。脚步声能听见,呼吸声也能听见,连她不老实地去按封血符,符纸被揉得沙沙响,里面都听得清楚。
可探善落到左肩时,那股冷还是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
诊室有药灯,有热水,铜盘刚用火符烘过,秦照夜手里的银剪都带着温度。
冢里没樱
石壁把声音吃得干净,连水也不滴。她躺得太久,疼先是尖,后来钝下去,再后来,连疼都懒得来提醒她。
吐出去的气会贴着脸落回来。
冷的。
她有时只能等下一次心跳。
等到了。
便知道自己还在。
后来,碎石被人踩得乱响。
一只手伸进来,胡乱一摸,又扯她手腕。一下没扯动,便换成两只手,嘴里还不忘抱怨。
她看着没几两肉,怎么拖起来这么沉。
一缕红发从上面落下来,扫过她眼角。
碍眼。
“我就在外面。”
野茫的声音从帘边传进来。
“有事叫我。”
废卷闭上眼。
“你别乱闯就校”
野茫似乎想反驳。
秦照夜抬了下眼。
外面的人把话吞回去,脚步声挪到帘外。
诊帘落下。
布角擦过野茫右手。贴歪的封血符被带起一点,血重新渗出来。
湿符纸又黏回皮肉。
废卷手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伸出去。
银剪咬开肩背外侧的血衣。
探善往下压时,旧伤深处骤然一抽。冷意沿着肩骨往里钻,废卷呼吸断了一拍,右手五指扣住榻沿,指甲陷进木纹。
“藤刺扎得不深。”
秦照夜夹出一片灰白阵渣。
“阵力倒是麻烦,全撞进旧伤里了。”
废卷没出声。
药瓶拿起,又放回木案。瓶底磕出一声轻响。
“旧伤里压着什么?”
没有回答。
“废卷。”
“听着。”
“听着就答。”
“不能。”
秦照夜把阵渣压进验痕盘。
盘面先浮出一圈浅灰,很快又被墨色从中间吞掉。那团墨沉在盘底,不往外散。
秦照夜看了片刻,把验痕盘推远半尺。
“我只问治病要用的。”
废卷没话。
“真压不住时,离你最近的人会怎样?”
探善轻轻响了一声。
废卷想起帘外那道影子。
“她不会有事。”
秦照夜手上停了半息。
“我没点名。”
帘外,野茫的手抵上诊帘。
布很薄。
稍一用力就能掀开。她的手却只停在那里,在药灯投出的影子上压出几道指痕。
秦照夜拉开一卷新伤布。
“别人呢?”
“也不会。”
“你确定?”
“嗯。”
“灰灯能不能引动你体内的东西?”
“能牵旧伤。”
“蛊毒呢?”
“有同源残炁,会快一些。”
伤布从左肩下穿过。
秦照夜一收紧,废卷肩背跟着僵住,眼前的灯也晃了一下。
“快到什么程度?”
“用得多,会压不住。”
“压不住以后?”
废卷没答。
骨头会冷下去。
声音会离得很远。
周围重新变空,像冢里的黑又从旧伤里漫出来,把能碰到的东西一件件拿走。
她大概还能出来。
只是出来时,恐怕已物是人非。
帘外传来纸张被揉皱的响动。
废卷偏过脸,看向布上的人影。
还在。
秦照夜没再追问。
银剪一合,剪断伤布。
她从青蘅院私诊匣中抽出一张窄签。
“今晚的诊录先入私诊册。”
笔尖落纸,写了几校
“可以不公开,但有个条件。”
废卷问:“条件?”
“明日辰初,做一次风险复议。”
秦照夜写下三处席位。
“我在,青蘅院再来一名值案医师,万灵院来一人。”
“监察院呢?”
“先不请。”
“先。”
“对。”
秦照夜把窄签放到灯旁晾墨。
“我只能替你压这一夜。明日你能把风险边界清,诊录还留在青蘅院。不清,或者我查出你可能伤及学生与万灵......”
私诊印落了下去。
“该报谁,就报谁。”
“可以。”
“复议前不准再动刚才那股力量。”
“嗯。”
“左肩也不准调用影灵炁。”
“嗯。”
秦照夜把裂开的旧药符装进封袋。
“明早我要查。”
她把诊帘掀开。
野茫还站在原处。
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压着虎口。封血符被她揉得皱巴巴的,最下面漏出一线血。
秦照夜走过去。
“坐下。”
“废卷怎么样?”
“今晚死不了。”
野茫肩膀往下落了半寸。
秦照夜又道:“你再问一遍,也不会变成毫发无伤。”
野茫坐上矮榻。
秦照夜揭掉她虎口的封血符。符纸湿乎乎地粘在伤口上,扯下来时带起一丝血。
“谁贴的?”
“旧驿点值守医修。”
“贴得没问题。”
“我也没他有问题。”
秦照夜把废符丢进铜盘。
“那就是你有问题。”
野茫低头。
“它自己松的。”
“它原本能撑到亮。”
秦照夜重新给她清伤。
药液一落,野茫手指猛地缩了一下,很快又伸直,仿佛方才疼的是隔壁那只手。
秦照夜懒得揭穿。
探毒灯从颈侧照到手臂,三张验蛊纸依次贴下,没有一张变黑。
“没有蛊入脉。”
野茫立刻问:“确定?”
“确定。”
帘内传来一点衣料摩擦声。
秦照夜头也不回。
“听见了吗?她没中蛊毒。”
里面安静下来。
废卷扣在榻沿的手松开了一点。
野茫看向侧案。
封符下,灰黑蛊纹仍贴着匕首爬动。那把刀原本奔她心口去,最后扎进了废卷的手臂。
“毒是不是全进她血里了?”
秦照夜用药布绕过她虎口。
“刀上还有残蛊,没耗尽。”
药布绕到第二圈。
“但真正入血的那一刀,是她接的。”
野茫手指往掌心里蜷。
刚包上的伤口立刻被扯疼。
秦照夜用剪刀柄敲了下她手背。
“松开。”
野茫没动。
又敲一下。
这次她把手摊平了。
“一个不肯松,一个专门拆自己伤口。”
秦照夜扎好药结。
“你们两个很会给青蘅院添麻烦。”
“她那不是自己拆的。”
“还替她话?”
野茫被堵住。
她低头看着药布。腰间那张战法院课签露出半角,边缘沾着粮灰,是梵秋记她收风训练的那一张。
她捏住纸角。
过了一会儿,又塞了回去。
“她能撑到明吗?”
秦照夜收拾药具的手停了停。
“刚刚回答过了。”
野茫抬头。
“不是哄我的?”
“青蘅院没有这项服务。”
秦照夜端起净盘。
“左肩今夜还要再净一次阵痕。毒为什么退,也要继续验。只要你们两个别趁我转身偷动灵炁,明早都能睁眼。”
野茫站起来。
“我进去陪她。”
“半刻。”
“我不吵。”
秦照夜看她一眼。
“半刻后我进去赶人。别逼我验证你这句话。”
野茫已经掀帘进去了。
诊榻边的药灯调暗了一盏。
废卷左臂重新包扎过,镇毒符压在腕骨上,黑线只剩几道灰痕。左肩也换了新伤布,药味里仍混着血腥。
她脸色很白,墨蓝长发被冷汗打湿,贴在颈侧。呼吸浅,偶尔停一下,才慢慢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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