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从车窗外一段段掠过去,映得废卷眼里那点深金很淡。
“我不回来,你会死。”
“那你呢?”
废卷一时间没找到话,下意识。
“没算。”
车轮碾断一截枯枝。
野茫的手指猛地扣紧废卷右侧衣料,又怕扯到伤处,硬生生松开一半。
官道七日,林道一日半,废卷算得清。
进客栈先查窗栓,买药知道哪盒最贵,连她多用一张净尘符都能记在王府账上。
偏偏刚才那笔账里,没有她自己。
“你连药钱都算。你自己的命呢?”
废卷没答,眉头皱起,像在思考这个问题。
野茫低头看着她。
“校”
这个字从牙缝里出来。
“等你能坐起来,我再跟你算。”
废卷眼睫垂了下去。
古谷突然抬头。
“药符亮了。”
她往前挪得太急,膝上的任务箱险些滑落。她先用手肘把箱子顶回去,另一只手悬在废卷左臂上方,不敢落下。
“这次比刚才久。三息……”
药青色的光仍没有暗。
“四息。”
许棠溪立刻收紧固定绳。
“别碰伤口。前面路平了再看。”
她朝车辕喊:“江师姐,慢些。”
“左边有沟。”
江云商的金弦从车底穿过,两枚符轮同时抬起。车身斜过最深的车辙,琴匣也在她腰侧轻轻撞了一下。
铜响又来了。
她抬手压住匣盖。
从上车起,那只手就没离开过。
许棠溪盯着裂开的药符,又去摸腰间绳扣。
“我该早进去。”
废卷闭着眼,仍在话,只是声音越来越虚。
“你进仓,外面没人接幼兽。”
“我知道。”
“成年兽也会冲进去。”
许棠溪拇指沿着绳结压了一遍。
“我知道。”
她知道得越清楚,那根绳越硌手。
古谷还在数药符。
数到第七次,她嗓子已经哑了。
“这车还能不能再快?”
江云商看向前方官道。
“转过石坡。”
她抬手拍下一枚新的加速符轴。
“都抓稳。”
两头青角驿兽背上的符纹一齐亮起。
车轮声陡然密了。
车夫途中换了两次符轴。赶到旧驿台时,东边山影刚透出一点灰,阵盘中央已经亮着太微的回应印。
江云商跳下车,俯身检查星轨纹。
“第一阵送伤员、野茫和毒匕首。”
她将封住毒刃的阵符交给野茫。
“交给秦医师,其他证物跟第二阵。陈管事和阿禾分开传送。”
野茫点头,抱着废卷踏上阵心。
星轨纹从脚下亮起时,废卷右手忽然扣住她袖口。
力气不大,却扣得很死。
“进去以后,只让秦照夜看左肩。”
“已经点名叫她了。”
“其他人问,就药符压住了毒。”
野茫垂眼看她。
“你又要瞒什么?”
阵光爬到废卷脸侧。
“以后。”
野茫后槽牙磨了一下。
今晚她已经听够了这三个字。
可废卷的呼吸越来越浅,现在把人拎起来也只能问出半口血。
“校”
她将废卷往右侧托稳。
“等你好起来我会问。少一个字,我就去问秦医师。”
废卷手指松了半分。
“你跟着。”
“我本来也不走。”
阵光合拢。
下一瞬,太微东南驿点的风迎面灌来。
秦照夜已经等在阵外。
她身边只有一名药童和一张浮诊榻。值守学生看见废卷左臂上的黑线,正要上前探脉,秦照夜抬手拦住。
“我接。”
她先看伤口,再看野茫的抱法。
“左肩没压?”
“没樱”
“放右侧。”
野茫将废卷送上诊榻。
废卷仍抓着她袖口。野茫往外抽了一下,没抽动。
秦照夜看了一眼。
“你也来。”
浮诊榻沿药轨滑向青蘅院。
进了内诊,秦照夜反手关门。
“药童留下匕首,出去守门。”
药童将封证符放上侧案,没有多看,转身带门离开。
诊室里只剩三人。
秦照夜剪开废卷左臂外侧的衣料,又取下已经裂成两半的药符。
“伤后多久?”
“一刻半以上。”野茫道,“匕首先入左臂,毒线过肘。之后藤刺擦进左肩背,阵力震了旧伤。中间铺过墨羽界,也挡过一次藤阵。”
秦照夜抬头。
“用了多少灵炁?”
野茫正要答,废卷先开口。
“很多。”
“还有力气替她省口供?”
废卷闭上眼。
秦照夜拿起探毒针。
针尖刚碰到左臂伤口,立刻黑了。侧案上的毒匕首也跟着亮起一圈蛊纹,刀刃中的灰线仍在游动。
秦照夜换针,刺向肘上经脉。
这一次,针尖只沾上一层浅灰。
她手上停了停,将探善压到肩下。
原本已经过肘的黑线正在往回退。
废卷还扣着野茫的袖子。
指节发白。
野茫俯下身。
“你在压毒?”
“没樱”
秦照夜道:“松开。”
废卷没动。
秦照夜两指按住她腕脉。
“我灵炁,没袖子。”
脉息乱,肩下旧伤也在发作,血里的蛊毒却只剩一层淡灰。
秦照夜转头看向侧案。毒匕首上的蛊纹仍旧完整,探毒阵也没有出错。
她重新看向废卷。
“毒呢?”
秦照夜的手还扣在废卷腕上。
探善烧得过旺,灯芯爆出一点青火,落进铜盘,滋地灭了。
废卷左臂上的黑线仍在退。
方才已经爬过肘弯,如今却沿着经脉一点点缩回臂,颜色也淡下来。裂开的青蘅院药符贴在伤口旁,只剩一个角还亮着。
这符只能护住经脉,退蛊毒不可能。
秦照夜换了处位置按脉。
“药符做不到。”
废卷睁开眼。
“嗯。”
“单纯的影灵炁更不可能。”
“嗯。”
秦照夜盯了她片刻。
“你再嗯一声,我就从九州毒谱第一页开始念,念到你肯为止。”
废卷安静了一会儿。
“稀释了。”
“谁家稀释,是把毒稀释没了?”
秦照夜松开她的腕骨,取来第二盏探毒灯。
灯光压低,银针从伤口边缘带出一滴残血。针尖先黑,灰色蛊纹贴着针身爬了半寸,还没碰上净符,便自行淡了下去。
侧案上,那把匕首仍封在金弦阵符里。
刀身不时闪一下。
蛊还活着。
进了废卷血里的那一份,却快找不见了。
秦照夜把针丢进净盘。
“这把刀扎进普通二阶修士的手臂,半条手脉就别要了。”
她重新按上废卷腕脉。
“你中刀后铺过界,左肩又挨了阵力。折腾这么一圈,血里就剩这一点灰。”
秦照夜拇指压住脉穴。
“蛊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挑人还能挑错。”
废卷没理这句,越过秦照夜肩侧,看向野茫。
野茫正皱眉想着什么,颈边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边缘还黏着藤灰。虎口封血符贴得歪,符角翘起一截,下面隐约透红。
“她验过了吗?”
野茫:“我好好的。”
废卷没看她,只道:“秦医师。”
秦照夜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遍。
“颈侧擦伤,虎口裂伤,几处阵火浅灼。目前没见蛊线。”
“目前?”
野茫眉毛立刻抬起来。
废卷也看向秦照夜。
秦照夜停了停。
“查过才算。”
她指向帘外的矮榻。
“野茫,出去。”
“为什么?”
“查她左肩。”
“我见过。”
“所以你会治?”
“……不会。”
“那就出去。”
野茫还没动。
废卷扣在她袖口上的手紧了一下。
没多少力气,只将泽灰衣料扯出一道皱褶。野茫低头看她,也不催,手指就那么搭着。
秦照夜把探善移到榻内侧。
“她就在帘外。”
这句话是给废卷听的。
“隔一层布,跑不了。”
废卷的手指停了会,才慢慢松开。
衣袖从掌心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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