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红绳线刚把人拖出断梁,仓顶便压了下来,烟尘味扑面而来,火光照。
许棠溪往后撤了一步,绳线贴着掌心滑出半尺。赤尾猫伏在她脚边,四爪抓住青石,连人带绳又把那道黑影往外扯了一截。
下一刻,旧粮仓塌彻底了。
灰白阵光从断墙间冲出来,碎木、藤灰和半截残符一齐砸向巷口。
江云商五指压住琴弦。
金弦沿着古谷刚修回的两处阵眼铺开,外阵猛地向下一沉。爆风撞上阵障,第三阵砖当场裂去一角,冲出来的灰焰却被扣在了旧粮仓前。
“古谷,左眼。”
古谷还蹲在墙根,手指抖得银线直响。她把千机匣往地上一按,匣底弹出两根细线,咬住正在松动的阵砖。
“扣住了!”
“别抬头。”江云商拨动第二根弦。
一截燃着灰火的横木擦过古谷头顶,撞进阵墙,碎成满地火屑。
主阵重新亮稳。
许棠溪也在这时收尽绳线。
黑斗篷男人从灰里拖了出来,肩背和腰侧被黑红绳索缠住,半边斗篷烧得只剩焦布。胸前灰灯裂成两块,一块还嵌在血肉里,随着呼吸明一下、暗一下。
他还活着。
右手还攥着匕首。
许棠溪一使劲,绳镖在她腕间换了一圈,骤然收紧,男人持刀的手被扯得向外一翻。
匕首落地。
“刀上有蛊毒,别碰。”
江云商的金弦先一步缠住刀柄,将它挑离灰地。
许棠溪用脚将黑斗篷男人翻过半身,绳线绕住双臂,最后打结的位置避开了胸前破裂的灰灯。
“人留下了。”
她转头看向野茫。
古谷在看清废卷时已经扑了过去。
她跪得太急,膝盖撞上碎砖,手里刚取出的止血符也掉了一张。
废卷还在野茫怀里。
左臂伤口周围的黑线已经越过臂弯,肩背处也在渗血。青蘅院药符裂成两半,只剩中间一点药青色的光勉强连着。
古谷捡起止血符,伸到一半,又停住。快急哭了。
“贴哪边?”她看看左臂,又看看肩背。“这张先贴哪边?”
许棠溪快步过来,蹲在野茫身侧。
“都别贴。”
古谷的手僵住。
“镇毒符不能乱叠,先压住药符边缘。”
许棠溪伸出两指,轻轻托住那张快要脱落的药符,没去碰伤口。
“废师妹,能听见吗?”
废卷眼睫动了一下。
“能。”
“左臂先别动。呼吸放慢,剩下的交给我们。”
她看向古谷。
“按这里。手稳些,你越抖药符裂得越快。”
古谷立刻用两指压住符角。
“我没抖。”
银线在她袖子里碰得叮当乱响。
许棠溪当没听见。
野茫一直抱着废卷,右臂已经僵了,仍没敢换位置。
“废卷。”
废卷睁开一线眼睛。
“看得见我吗?”
“太近。”
野茫肩膀松了半寸。
许棠溪确认她还能应答,才站起身。
“别抱着她转身。左肩现在经不起再晃。”
野茫点头。
她的目光越过许棠溪,落在被缚住的黑斗篷男人身上。
江云商正蹲在那柄毒匕首旁。
金弦从刀柄移到男人腕间,挑开一截烧焦的袖口。焦布底下露出一枚乌铜扣,只有半个指甲大。
铜面上刻着两道弯线,中间横着三道细痕。
江云商的手停了一下。
离京前,她曾去父王书房送一枚重新校好的琴轸。
书案上压着一卷没有署名的黑边旧档,镇纸下露出的乌铜角,便刻着这样的纹路。她只看了一眼,父王已经将奏折盖了上去。
“云商。”
那父王没责问她为何未经通报入书房,只把琴轸收进抽屉。
“今日没见过这份东西。”
她当时答的是“知道了”,后来也确实没有再问。
“江师姐?”
古谷已经拿起留影盘,正准备过来。
江云商指间金弦微收。
乌铜扣从焦布下脱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被她扣进掌心。她起身时顺手打开琴匣,像是在取封证符。
铜扣滑进匣底最窄的暗层。
匣盖合上。
“先照匕首的位置。”
江云商将一张封证符垫到刀下。
古谷举起留影盘,对准毒刃和男人落地的位置。盘面青光闪过,将残灰、绳线和刀尖方位一并录下。
没录到那枚乌铜扣。
江云商又以金弦卷起灰灯残片。残片内侧还有半道相似纹路,她用封纸从外往内一折,正好将纹样压在夹层郑
封口落弦。
外面只能看见四个字。
灰灯残件。
野茫抱着废卷走近半步。
“认贼作父是什么意思?”
黑斗篷男人趴在地上,呼吸里全是血声。
许棠溪拉紧绳线,没有让他抬头。
野茫又问:“你的‘他们’是谁?”
男人看着她。
嘴角缓慢扯开。
“你已经知道我们了。”
江云商猛地看向他的喉咙,那里亮了一点。
“快!压住他的下颌!”
许棠溪立刻动手。
还是迟了。
黑斗篷男人齿间传出一声轻响。
灰白光从舌根下亮起,沿着咽喉往胸口一闪。他整个人猛地绷直,绳线几乎勒进皮肉,随后又重重倒下。
许棠溪一手托住他的下巴,另一手按上颈侧。
没有脉。
她又探向心口。
胸前碎裂的灰灯已经彻底暗了,咽喉深处却留下一个针尖大的焦口。
“灯核埋在舌下。”
江云商以金弦压住焦口,没有再让残灰散出。
许棠溪松开手。
“人没了。”
野茫看着那张被血灰糊住的脸。
刚才的问题一个也没有答案。
废卷在她怀里动了一下。
野茫立刻低头。
青蘅院药符中间那点光又暗了一分。
“先回太微。”
江云商将封好的匕首递给古谷。
“收进单格。别和焦藤灰放在一起。”
古谷抱住证物盒,仍盯着废卷。
“现在就走?”
“先扣人,带证人。”江云商转向墙边。
陈管事正贴着巷墙,手还按在腰间钥匙上。粮仓塌下时,他往人群方向挪了几步,此刻脚边横着一段黑红绳线。
许棠溪走过去。
“陈管事,站到这边来。”
陈管事没动,面露惊恐,连忙道:“我什么也不知道。邪修是从暗道里出来的,我们青棘镇也是受害方。”
“过来。”
许棠溪声音不重。
赤尾猫却已经走到他身后,尾尖贴着地面一扫。
陈管事终于迈步。
许棠溪将绳线绕过他的手腕,没绑紧,只留了半尺活动余地。
“别乱跑。镇上的人现在比我们更想问你。”
江云商抬手点向塌仓。
“仓门封条今日新换,钥匙在你身上。铁笼的锁印与镇仓钥齿相合。”
陈管事嘴唇动了动。
“钥匙谁都能偷……”
“不是兽自己进去的。”
声音从巷口传来。
年轻仓役阿禾站在两名巡夜人后面,手里攥着半块烧焦的仓牌。指甲卡在木牌裂口里,已经渗了血。
陈管事转头急道。
“你闭嘴!”
许棠溪往旁边一步,正好挡住他的视线。
她朝阿禾伸出手。
“来这,慢慢。”
阿禾走进阵线,腿还在发抖。
“后仓门是陈管事让开的。”
他看向地上几只幼兽。
断耳幼狼伏在绳圈里,后腿还在流血。成年犬兽隔着阵墙低低呜咽,不再往前撞。
阿禾把仓牌攥得更紧。
“那几只笼子盖着黑布,是夜里推进去的。我听见里面剑陈管事,亮以后就不会叫了。”
巷口有人骂了一声。
几名镇民往前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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