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灯裂开的那一瞬,灰白光从地底翻起时,旧粮仓深处响起一声沉闷的裂鸣。
黑斗篷男人已经冲到野茫面前。
门就在他左侧。
最后两只幼兽正踩着墨羽界往外挪,他连眼角都没偏一下。匕首贴着灰白阵光刺来,仍旧只取野茫心口。
野茫再次提刀迎上。
刀锋撞住匕首,灰灯随即一亮。男人肩头猛地往前一送,受赡手腕发出细响,力道却比上一回更重。
野茫右脚陷进粮灰。
她身后便是墨羽铺出的路,退一步就会踩到那两只兽。她贴着匕首往前压,左肩撞进男人胸口。
灰灯外沿的铜箍擦过她衣襟。
冷得发麻。
男人抬膝撞向她腹侧。野茫侧身让刀柄顺势砸向男人腕骨。
男人手指一松,匕首在掌中滑过半圈,又从野茫刀下钻了回来。
刀尖挑向喉口。
野茫仰头避开,颈侧刚结住的伤重新裂开。血顺着衣领往下淌,她手中的刀也在同一刻沿斗篷裂口挑起。
刀尖撞上铜箍。
咔。
灰灯裂缝又开了一线。
男人闷哼一声,左手却直接攥住刀背。血从掌心冒出来,他连眉头都没动。
野茫往回抽刀,没抽动。厉声道:“谁让你来的?”
男人盯着她。“他们让我看。”
野茫眉头更紧。
“看你先救哪一个。”他喉间滚出一声沙哑的笑。“可我不想看。”
灰灯从他掌下亮起,将那张沾满血灰的脸照出半边。
“我只要你死。”
钉在粮架上的三把刀同时震动。
废卷先抬了眼。
“低头。”
野茫立刻俯身。
第一把刀擦过她发顶,钉进男人攥刀的左臂。他仍没松手。第二把直奔她后心,被地面竖起的墨羽撞偏,擦着肩胛飞过。
第三把贴地而来。
野茫脚下风炁一挑,将刀锋震进粮灰。她借着那股反力往前踏了一步,短刀连同男饶手掌一并压向灰灯裂口。
刀尖刺了进去。
灰白光猛地从两人之间炸开。
男人被掀飞出去,后背撞断粮架。几只旧麻袋跟着砸下,将他埋住半边。
野茫也退了两步。
刀已经脱手,右臂从虎口麻到肩头。她还没来得及捡,头顶传来一声细长的木裂。
废卷抬头。
“上面。”
横贯粮仓的老横梁裂开了。
黑缝从梁腹往两端爬,陈灰和细碎木屑落下来。最后一只兽刚爬出笼门,被木屑砸中背脊,当场伏在墨羽路上。
后面的灰爪狸幼崽也停了。
废卷右手按地。
墨羽向门口送了一截。
“走。”
兽耳朵贴着头顶,四只爪子死死扣住地面。
废卷指下再压。
左臂的黑线也跟着往上窜了一截。药符猛地一亮,边角裂开细纹,她的肩膀向下沉了沉。
墨羽仍在往前送。
断耳幼狼已经快到门口,听见身后动静,又拖着伤腿退回来,用脑袋顶了顶趴着的兽。
仓外传来许棠溪的声音。
“快往门边来!”
黑红绳线横在门外,将撞阵的成年兽隔向两边。赤尾猫伏在绳圈内,尾巴贴着地面,为幼兽留出一块空地。
许棠溪守着门,回头喊道:“古谷,看阵。”
古谷显然分了神。
许棠溪又道:“这里有人接,你别丢阵眼。”
银线在外头急响一声。“主阵又少了一成!”
江云商的金弦紧跟着压下。
“灰线在往回抽。你补主纹,我压支线。”
粮仓顶上又落下一片木屑。
横梁往下沉了。
野茫抬手送风。
第一股风撞上梁底,立刻被梁缝中的藤根扯散。她来不及重来,只能将风压薄,贴着墨羽路两侧向上停
横梁停了一下。
她的膝盖也跟着一弯。
梁上压着的不只是木头。暗绿藤根已经钻进木缝,正沿着风最薄的地方往下探。
野茫把左手也抬了起来。
她额心风龙图腾,护风戒贴着指骨发烫,风从她肩背和刀锋旁全部抽走,只留在梁下。
废卷看了一眼横梁,又看向门口。
“再两步。”
最后一只兽被墨羽托起腹部,爪子在粮灰里蹬了几下,总算往前挪动。
身后的麻袋忽然塌了。
黑斗篷男人从陈粮里撑起身体。
灰灯已经裂开大半,一侧铜箍脱离皮肉,随着呼吸晃动。他的左手还钉着自己的刀,右手却重新摸到了匕首。
门口离他更近,他没有往外逃。
男人踩过断裂的粮架,直奔野茫。
废卷抬起右手。
两枚墨羽刃贴地飞出。
男人磕开第一枚,第二枚割进大腿。他脚下一歪,很快又以匕首撑住粮架,继续往前。
野茫听见了脚步,她没有回头。问:“多远?”
“六步。”
废卷又放出一枚墨羽,药符的裂口紧跟着裂开一缝。
“幼兽呢?”
“还差一只。”
横梁再往下压了半寸。
野茫牙关咬紧,脚下的砖已经被踩出裂纹。
男人走到三步外,面露癫狂,匕首抬了起来。
“野茫。”
废卷的声音第一次急了。
地面的灰白藤纹同时往野茫身后收拢。
一根缠着蛊纹的藤刺从野茫侧后方钻出,直取她后心。她的双手都在托梁,刀也落在几步外。
风一撤,横梁便会砸断门口的路。
废卷按在地面的右手猛地收紧。墨羽从门边倒卷回来,挡住藤刺。
第一层羽纹当场碎开。
藤刺被撞偏了一点,仍旧向前。
来不及,野茫绝对受不了这一下。
废卷已经起身催动灵炁冲出。
她左臂垂在身侧,只得用右肩撞向野茫,将人往旁边推开半步。
野茫脚下的风跟着一歪。
横梁骤然下坠。
藤刺擦破最后一层墨羽,从废卷左肩背掠过。尖端扎进去一寸便被羽纹带偏,灰白阵力却顺着伤口撞入旧伤。
废卷身体一僵。
青蘅院药符彻底裂开。
左臂上的蛊线被这一撞逼到肩下,牵动了旧伤,钻心的痛使她膝盖一软,重重落进粮灰,右手仍撑着即将散开的墨羽。
野茫瞳孔一缩,忙腾出一只手,将她接住。掌心刚碰到肩侧便摸到一片热血。
“废卷!”
“没......
”废卷声音很轻。
最后一只兽已经越过门槛。
许棠溪将它从横梁落点下托了出去。
“都出来了!”
野茫立刻撤风。
横梁轰然砸落。
断木、陈粮和灰白阵光一齐炸起。梁身横在她与邪修之间,也截断了后方大半条路。
废卷向前栽倒。
野茫一把托住她,眼眶一瞬红了。
风刚才全耗在横梁上,她脚下只剩薄薄一层。她避开左肩,从废卷右侧腰背穿过手臂,另一只手托住膝后,将人抱起来。
“别睡!”
废卷靠在她肩前,额角全是汗,气息短得几乎接不上。
“吵。”
野茫收紧手臂。“那就继续嫌。”
断梁后传来木头翻动声。
黑斗篷男人还没死。
他从碎木里爬出来,胸前灰灯一明一灭。匕首不在手中,他便将钉在左掌的刀硬拔了出来。
血洒在灰灯上。
那双眼睛越过断梁,仍旧只盯着野茫。
他抬手掷刀。
野茫抱着废卷侧身避开。
刀钉进门框,刀柄上的闭目纹随即亮起。残留在木门里的藤线迅速收紧,半扇门往内合拢。
黑红绳镖从门外飞来。
镖头越过野茫肩侧,钉进仓内石墙。绳身顷刻绷直,拉出一条通往门外的斜线。
许棠溪踏进半步。
看见废卷肩上的血,她伸向左侧的手立刻改了位置,稳稳托住废卷垂下的右臂。
“别换手。她左肩不能动。”
“我抱得住。”
“我知道。”
许棠溪将绳线绕过野茫腰后,替她卸掉一部分重量。
“踩着绳影。跟我走。”
赤尾猫守在门下,利爪压住钻出的藤根。
江云商的金弦从另一侧钉住门轴。
“还剩三息。”
“只有两息了!”古谷的声音已经喊哑。
野茫抱着废卷越过门槛。
许棠溪始终跟在右侧,一手稳着废卷的手臂,一手收绳。碎木从仓里飞出来,被绳线接连带偏。
江云商见此,立马皱眉。她在阵内接住废卷右侧。
“给我。”
许棠溪等她的金弦托稳伤者,才松开手。
野茫回头。
黑斗篷男人还在断梁后动。
半边身体已被藤根缠住,他仍在摸索那枚掉落的匕首。灰灯快碎了,闭目纹却还在裂光中一明一暗。
野茫按住废卷肩侧涌出的血。
“许师姐。”
许棠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进去。
“人还活着。留住他。”
许棠溪先把撤离绳扣紧。“你留在这里。”
“好。”
野茫点头。
许棠溪转身出镖。
赤尾猫虚影贴着地面掠入仓内。黑红绳镖越过断梁,绕上邪修持刀的右腕,又从腰侧收回。
绳线猛地绷直。
爆光深处,那道黑影被拖出了一尺。
仓顶也在这一刻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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