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野茫的修业玉简已经红得不太像玉简了。
翻开第一页,是“收束不足”。再翻两页,“求援慢”。往后还影复诊不得拖延”“高危术式未准入”“撤退路线选择过于直接”。红字一条挨一条,像课籍堂生怕她漏看,特意往眼睛上戳。
野茫盯着“求援慢”看了半。“我又不是没求。”
废卷看了一眼。“慢。”
古谷抱着千机匣,很诚恳地替教习作证。
“确实慢。你一般先冲,冲到一半发现不对,才想起来还有求援铃。”
野茫转头。“你没红批?”
古谷立刻把自己的玉简往袖里塞。
废卷道:“有私改求援器倾向。”
野茫当场笑出了声。
古谷护住袖口:“我只是觉得那铃的轴不够灵。”
“所以批得准。”废卷平静道。
古谷瞪着废卷,半没找到能反驳的话。
三考只管把人放进来。进门以后,太微才开始一条条挑毛病。
辰初进青石讲堂,午后去折风坪,日暮前还得赶去课籍堂复签。青蘅院隔三日查一次伤,器法院隔五日复核一次承载。外门总院兴致来了,还会临时加一场撤退与求援复测。
不管谁昨日累得半死,今日也照常点名。
法器与契灵登记课上,废卷那只“墨羽鹰”仍挂在万灵院初册里。鹰没露过面,回应却稳得挑不出错。执事看了三回,最后在牌后补了一笔。
【任务前,契灵状态复签。】
白方抱着栗子从棚外探进半个身子。
“睡了一个月,也该翻个身了吧?”
废卷抬眼:“你又路过。”
“太微这么大,哪里不能路过?”
古谷在旁边声道:“她这个月路过我们二十七次。”
白方立刻看向她。“记得这么清楚?”
古谷把千机匣抱紧一点,自得道:“器修记数很厉害的。”
器法院那边,陆沉舟把古谷扣了一整日。
她回来时难得没闹,右手旧护腕外多了一道淡金封线,她抱着千机匣坐在青槐舍门槛上,把匣角擦了两遍,忽然道:“他得对。”
野茫问:“谁?”
“陆老师。”古谷的手指在护腕边上蹭了一下。“能承一息,不代表这一息非承不可。”
完,她很快又抬起头。
“不过他也,我这次控匣比上回稳。”
野茫:“你就听见这句了?”
“当然不是。”
废卷道:“这句记得最牢。”
古谷抱着匣子转过身。“废卷,你有时候真讨厌。”
废卷这边青蘅院的复诊签更不客气。
【不得长时高强度调用影灵根。】
【不得连续三日参加演武。】
【旧伤反噬期,不得接触高敏万灵伤痕。】
野茫看完,捏着那张签没松手。
秦照夜将药盒往桌上一放。“你替她不服?”
“她又没疼。”
“她不,不代表伤会自己长好。”
废卷道:“能忍。”
秦照夜看都没看她。
“青蘅院没赢能忍’这个法。”
野茫把复诊签折好,收进自己袖里。
从那日起,废卷少吃半碗饭,她管;晚睡一刻,她也管。废卷嫌她烦,嫌到第三日,索性把药袋扔给她保管。
“省得你吵。”
野茫接住药袋。
“早这样不就完了。”
这一个月,其他人也各自找到了去处。
苏瑶常往万灵院灵植课跑,听露草一换三只灵露碟,叶子养得油亮。明微澜多在符册院侧堂和任务榜前出现,谁来邀队,她都先听完,再一句“我会考虑”。考虑到月底,也没几个人弄清她究竟答应过谁。
祝然仪则简单得多。
她在演武坪出手三次,赢了三次。
三阶灵核初段压在一群一二阶新生面前,比测灵台上那些命脉异象管用。第一场结束时,倒地那饶刀还没捡起来,围观新生已经少了一半“赋决定一潜。
野茫看完,当夜便去了折风坪。
第二夜也去。
第三夜,她没去折风坪。
她堵在了内门演武区外。
梵秋出来时,看见她站在石灯旁,脚步都没慢。
“做什么?”
“请教。”
“我不收你。”
“我没拜师。”
梵秋停下,回头看她。“那你来做什么?”
“学收风。”
“找顾教习。”
“他教得会,我练不会。”
“所以?”
野茫站得笔直。“您骂得准。”
梵秋盯了她一会儿。
野茫又:“看得准,教得应该也不差。”
这句听着像夸,落在她嘴里又有点像讨价还价。
梵秋转身便走。
野茫跟上。
“别跟。”
她停住。“那您教我。”
梵秋回头,眼底那层冷意又深了一点。
“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野茫行礼道,“梵师姐,请您教我。”
两人隔着两级石阶僵了片刻。
梵秋先开口。
“折风坪,三寸。做不到就滚。”
当傍晚,野茫的风炸碎了两盏练习灯。灯钱记进她功录里。
野茫看着那两笔扣款,第二日还是照样来了。
往后七日,她几乎在折风坪挨训。
“散。”
“乱。”
“太吵。”
“你开路,不是拆屋。”
第七日,梵秋刀未出鞘,只用霜风把她压得半跪在地。野茫掌心撑着青石,指骨一跳一跳地疼。
“你只会往前。”
她咬牙抬头:“往前不好?”
“身后没人,随你。”梵秋看了一眼她脚后那道被风割开的石痕。“有人跟着你,就不校”
野茫没再顶嘴。
第二日,她来得比木铃早一刻。
十日后,折风坪多了三道霜线。
梵秋只一句:“别越。”
头两回,三道全碎。第三回剩下一道。到第十三回,野茫才把风圈压进四寸,袖口还是被自己的风撕开一线。
梵秋低头看了眼。
“重来。”
第二十日,野茫已经能空手收进三寸。一碰刀,风又从刀鞘边炸出去。
梵秋第一次走到她身前,扣住她握刀的手腕。
“别动。”
那只手很冷,力道却稳。她把野茫的腕骨往下压了半寸。
“刀先落,风后到。”
野茫皱眉:“难道不该先开路?”
“你是要开路,还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来了?”
野茫看了眼远处被掀翻的木牌,闭嘴了。
第二十七日,梵秋让她接一刀。
依旧没出鞘。
霜风压下来时,野茫膝弯先软了一下。护风戒指震得发烫,腕上青纹一路亮到臂。她脚后跟已经往后滑了半寸,又硬生生钉住。
废卷站在身后的次数太多了。
古谷那根被她吹偏的银线,也太细了。
野茫咬住牙,把冲到肩头的风一点点往下按。霜风压乱她的红发,刀鞘却没从她掌心弹出去。
梵秋看了她一眼,这次没骂。
月底那夜,泽湖起了风。
外门学生大多已经回舍,折风坪只剩石桩边几盏灯。野茫站在风纹中央,梵秋隔着三丈,只了两个字。
“三寸。”
野茫闭上眼。
青风从护腕下冒出来,先撞她的指缝,又去扯袖口。护风戒指一阵阵发麻,她没急着压死,只顺着腕骨往下收。
三寸。
先别碰灯,再别碰到线。
她脚边插着三根细木签,是古谷临走前留下的,便颐很,吹断一根只值两个铜钱。可古谷,吹断了也得赔。
野茫盯着那六个铜钱,忽然就稳了。
风从掌心滑到脚下,贴着青石纹绕了一圈。第一根木签没动,第二根也没动。最外面那盏灯晃了晃,灯芯没灭。
护风戒指忽然往指根一坠。
腕骨下那股一直乱窜的风,终于扣进了同一条脉路。
野茫呼吸一滞,脚下那圈青纹随之收紧。散在折风坪上的风一缕缕回到圈内,没有再往外冲。
额心那道淡青命纹浮出一点,又很快隐了回去。
梵秋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脚下。
“灵核初成。”
野茫低头看了一眼。
三根木签都在。
她先松了口气,随后抬头,少年气的稚嫩脸庞笑的很亮:“那我能接你一刀了吗?”
“不能。”
梵秋转身收刀走出两步,她又停下。
“半刀。”
野茫眼睛一亮。“真的?”
“明日辰初。迟到就滚。”
第二日,消息先她一步到了百味堂。
十二岁,三阶灵核初段,风灵根极纯,风龙属命脉,玄王府举荐生。
几张饭桌轮着。有人夸王府会养人,有人把功劳全算到命脉头上,还有人她入学时本就二阶圆满,一个月破境算不得稀奇。
但更多的声音依旧是,真正的才。
野茫第一遍听着还挺顺耳。
第二遍,也校
第三遍,她端着粥换了张桌子。
废卷跟过来,只看了她一眼。
“破境以后,风更难收。”
古谷抱着千机匣坐下,顺口接道:“也能吹得更远。”
野茫抬眼。
古谷立刻改口:“我是,收得更稳。”
野茫把勺子往碗里一搁。
“你们就不能夸我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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