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谷把“她到底怎么看出来的”念了一路。
从青石第五讲堂念到泽湖边,又从泽湖边念回青槐舍。晚饭时她还举着机关鸟,筷子夹着菜,眼睛盯的却是左翼第二扣。
野茫忍到傍晚。
折风坪上风正乱,她把早晨那片槐叶搁在掌心,回头道:“我们差点被记过了!你再念一句,我就让它飞到器法院门口。”
古谷立刻护住机关鸟。
只安静了一会,又道:“可她隔着窗......”
青风从野茫袖口下漏出去,槐叶没托住,倒把那枚铜扣掀离石阶。古谷扑过去,两手一合,将它按在地上。
“左翼第二扣!”
野茫闭了闭眼。
“你故意的!”古谷把铜扣举到夕光下,“她只听一弦就知道这里歪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废卷坐在石阶上,修业玉简搭在膝头。“用眼睛看的。”
古谷噎了一下。
野茫舒坦了,重新将槐叶放回掌心。
一丝青风贴住叶底。风重了,叶子要翻;收得急,叶尖又往下栽。她来回压了几次,护风戒指烫得发麻,那片叶子仍在她掌上摇摇晃晃。
梵秋那句“拆路”已经在她脑子里转了许久。
烦得很。
偏偏还中了。
第三考里,她的风确实抢过古谷的银线。若当时偏的不是半寸,后面两个人会被她吹到哪里,她现在也算不准。
野茫咬了咬牙,将往外冲的风重新压回叶底。
石阶边忽然响起一声咔嚓。
白方不知什么时候坐在最高一级石阶上,怀里抱着袋栗子。她吃一颗,脚边的灰翅雀分半颗,分得十分公道,至少她自己觉得公道。
野茫掌中的叶子一歪。“你走路没声?”
“樱”白方又剥开一颗,“你们一个忙着吹叶子,一个忙着审铜扣,没空听。”
古谷纠正:“是查。”
“查出什么了?”
“江云商眼力很好。”
白方点头:“这还用查?”
古谷抱紧机关鸟,不话了。
白方笑眯眯看够了热闹,才把栗子袋往怀里一收。
“明日万灵边界课,岳怀川讲。”
野茫没抬头:“必修,修业玉简上写了。”
“普通那段不用我提醒。”白方看向废卷,“明日还讲瑞兽。”
野茫掌心的风停了一瞬,槐叶落回手里。
废卷抬眼,平静道:“外门课讲不到多少。”
“多少也是讲。”白方剥栗子的手慢零,“记得别睡。”
废卷道:“看值不值得醒。”
“你那只鹰呢?”
“睡它的。”
白方笑了一声,从石阶上跳下来。经过废卷身边时,她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明日别坐最后一排。”
野茫转头:“为什么?”
“风大。”
“她又不怕风。”
白方已经走下石阶,朝她晃了晃栗子袋。“我怕。”
古谷目送她走远。“她咋老是这么神神秘秘的,些听不懂的话。”
废卷翻过一页玉简,看着上堂课记得笔记。“没证据不计入档案。”
古谷低头看了看机关鸟。
周执事那堂课,后劲真大。
-
次日辰初,万灵院东讲堂的窗全开着。
窗边摆水槽,墙边立栖木,梁上趴着一只白耳狸。尾巴垂下来,时不时扫过后排新生的头顶。
古谷仰头看了三次。“它会不会掉下来?”
苏瑶抱着听露草坐在前面,回头道:“应该不会。”
话音刚落,白耳狸翻了个身。
古谷立刻把千机匣举到头顶。
野茫将匣子按回去。“它还没你的机关鸟重。”
古谷:“我的鸟不会掉我头上。”
野茫:“它会啄我。”
堂前传来当啷一声,打断她们斗嘴。
岳怀川将半截黑铁环扔到案上。铁环内侧刻着暗红符纹,外沿焦黑,和万灵森林那只幼狼脚边的断环不是同一只,做法却很像。
野茫坐直了。
岳怀川看见她手背尚未褪尽的符火痕,也没问来路,只用教鞭点零铁环。
“缚灵环。锁灵炁,压挣扎,方便黑猎装车。”
后排有人问:“万灵死后取材料,不也一样?”
“寿尽、病死、依法猎杀,照册处理。”岳怀川把铁环翻了个面,“活着钉,活着抽,和捡一块自然脱落的角,不是一回事。”
古谷看了一眼千机匣。
岳怀川正好接下去:“灵械能用灵炁使用,能接地脉,也能用照规程处理的兽材,兽核。但不能把开智万灵、立契灵兽和活饶经脉拿来填炉。”
“有人把本源抽出来,再用换纹符洗掉来路,卖给器坊。收货的人若只问好不好用,不问从谁身上挖的,迟早连自己也会被放上秤。”
古谷的手从匣沿上挪开了。
机关鸟蹲在她肩上,咔哒一声收起翅膀。
岳怀川又从箱里抽出一页契书,右下角除了人印,还压着一枚歪歪扭扭的爪印。
“立契是两边都点头。它今日不愿出战,你可以拿吃的哄,但不能拿契纹硬拽。”
古谷看了眼废卷。
“墨羽鹰一直睡,也算愿意?”
废卷道:“愿意睡。”
上方岳怀川只把契书翻过去。
“这一行记的是契主违约。断粮三日,强催契灵两次,万灵院替那只白腹貂解了契。”
古谷摸了摸机关鸟的脑袋。
“幸好你不用吃饭。”
机关鸟的黑石眼珠转了一格,像是不太认同。
岳怀川把铁环收回木箱,又取出一卷旧拓。
“最后讲一项。万灵之主,瑞兽旧痕。”
拓纸展开,先露出一片墨金兽影。
四蹄踏风,鬃尾层层收拢,细看全是羽。双角不长,眼底压着一点深金。
梁上的白耳狸不动了。
苏瑶怀里的听露草伏低叶尖。
古谷肩上的机关鸟也没再响。
石壁上浮出四个字。
【墨羽麒麟。】
野茫余光扫向废卷。
废卷右手仍搭在案上,指尖却往袖口里收了一点。
岳怀川道:“江湖常把麒麟成祥瑞,它一出现便下太平。听个热闹就校”
“墨羽麒麟曾替人族与万灵旧契作证。它们能认誓、记誓,也能让毁约的人付出代价。”
后排有人声道:“我听只要麒麟还在,人族和万灵就打不起来。”
岳怀川抬起教鞭。“谁告诉你的?”
那名新生缩了缩脖子:“江湖传言。”
“江湖传言半真半假。”岳怀川道,“瑞兽是证。真有人非要毁约,它们能做的是什么,目前未知,但绝对不是把全九州的蠢人都按住。”
讲堂里漏出几声笑。
有人问:“它们有主人吗?”
岳怀川教鞭一转,旧拓下方又露出一枚玄黑府印。
野茫眼底露出复杂情绪。
这不是如今玄王府用的印。王府旧军档最底层那几册,封皮上却有同样的风纹。她时候偷翻过一次,被玄昭宁罚抄了半夜库房规程。
那半夜没白熬。
岳怀川在府印和兽影之间划了一道平线。
“北境残存的几份旧契里,玄王府与墨羽麒麟各落一印。”
“并粒”
“王府不是麒麟之主,麒麟也不是王府供奉。”
野茫问:“为什么一起落印?”
岳怀川看向她腕间的北境风纹,没有装作不认识。“旧契残页只剩八个字。”
石壁上又亮起两行字。
【王府守门,瑞兽守誓。】
野茫盯着那八个字。“守什么门?”
“外门课不讲。”
“什么誓?”
“也不讲。”
“那您把字写出来做什么?”
“免得你们见到相关遗痕不认识,或者能带回宿舍研究。”
古谷刚碰到千机匣,手又缩了回去。
废卷淡淡道:“很及时。”
古谷找补:“我只是扶一下。”
岳怀川将旧拓卷起。
“若在北境任务中见到墨金羽痕、麒麟旧印,先报万灵院,再报旧档阁。别追,别拿自己的命去试真假。”
“上一个觉得旧骨能卖钱的器修,在青蘅院躺了十一日。断了三根肋骨。”
古谷坐得更直了。
野茫却还盯着废卷。
废卷已经靠上窗边,晒着阳光,舒舒服服的闭了眼。
野茫凑近低声问:“这也能睡?”
废卷没睁眼:“后面是处罚。”
野茫继续问:“刚才讲的那些你听过多少?”
废卷敷衍道:“听过一点。”
野茫不死心:“一点是多少?”
“比你多。”
野茫磨了磨后槽牙,还想再问,后排忽然传来栗子壳裂开的轻响。
白方坐在最后一排窗边。怀里仍抱着一袋栗子,只是今日已经冷了。她剥开一颗,薄皮蹭了半,也没吃。
察觉野茫看过去,她才把栗子塞进嘴里。
“看我做什么?想吃吗?”
野茫看她。“你来听新生课?”
白方语气轻松,又往嘴里扔了一颗栗子。“我爱听旧事。”
“你知道多少?”
白方嚼着栗子,含糊道:“一点。”
又是一点,野茫磨了磨牙。
木铃恰好响了。
岳怀川收起木箱。门外的任务榜也翻过一页,木签相撞,啪啦一阵响。
万灵院那一栏下,多了一枚灰签。
签尾压着一行字。
【黑猎旧源,外层查验。】
野茫摸了摸袖中的万灵院回执木签。万灵森林那枚剥灵钉,原来还没查完。
她再往上看。
【青棘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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