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茫没理会身后断掉的声音,一脚落下,靴底先滑了半寸,差点没站稳。
脚下是一座湿漉漉的旧木桥。
桥板发黑,两侧没有护栏,下方全是翻滚的浓雾。风从雾里往上钻,沾在衣角上,又冷又湿。
桥对面是一座半塌的山村。
几间黑瓦屋歪在雾里,土墙倒了大半,断梁压着一块烧焦的门匾。风从空窗里穿过去,远处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叮叮叮。
铃声之后,隐约还有什么东西撞上木门,闷响隔着半座村子传过来。
色压得很低。
古谷刚落地,怀里的千机匣便咔哒响了一声。
“桥下面有轴!和秘境里一样!”
野茫已经看向村子深处。
“里面有人。”
废卷站在最后,先低头看桥面。
木板窄而湿,上面留着三种痕迹。一串脚印很新,踩到桥中便断了;另一串只剩前半掌;最边上还有一道长长的水痕,像什么东西被拖了过去。
废卷道:“别急。”
野茫握住刀鞘,刚准备冲,闻言刹住脚步。
古谷蹲下来,把指尖贴上湿木板。
桥底的机括声断断续续,每三息轻响一次。那声音太匀,肯定不是木头受潮,有人专门把节拍埋在下面。
她听了一会儿,抬头道:“桥能走,但只能踩中间。两边是翻板。”
野茫低头看了一眼。
桥面所谓的中间,还没有她一只手掌宽。
古谷提醒她:“风别放大。你一冲,两边会一起翻。”
野茫啧了一声:“知道。”
“我先。”
语毕,废卷已经踩了出去,落脚很轻。每走一步,便有一枚墨羽落在下一块木板中央,黑羽贴着湿木,标出一条窄得过分的线。
木桥在她脚下吱呀作响。
两侧的翻板跟着往下沉,却始终没有翻。
野茫跟上去,风压在靴底,风炁才冒出一点,左手的护风戒指便开始发热。只能再收,脚下每一步都慢得让人牙痒。
村子深处忽然又传来一声撞门。
“救……救我……”
声音很模糊,尾音抖得厉害。
野茫脚下险些往旁边偏,左侧翻板咔地沉了半寸。
古谷在后面倒吸一口气:“别停!”
废卷回头。
“看脚下。”
野茫咬了下后槽牙,硬把目光从村子里拽回来。
她踩着墨羽标出的中线,一步一步走到桥头。
最后一人刚上岸,身后的木桥便轰然折下去一半。
两侧翻板倒进雾中,过了好一会儿,下面才传回一声闷响。
古谷抱着千机匣冲上岸,回头时脸都白了。
“这题有病吧?刚进来就把桥拆了?”
废卷望着断桥。
“没全拆。”
塌下去的桥板挂在几根木梁上。原本平整的桥面没了,雾中却多了一条更矮、更窄的梁道,一直通向对岸。
古谷也看明白了。
“进来踩桥,出去钻梁。”她低声骂了一句,“真阴。”
废卷袖口微动。
三枚墨羽落在断桥边缘,一枚标入口,一枚标木梁,最后一枚钉在雾里能看见的位置。
“先记。”
野茫看了一眼,点头。
三人转身进村。
村里听不见人走动。
破墙后插着半截旧旗,风一吹,灰扑颇旗面上露出太微星纹。地上散着焦痕和暗红血迹,几道拖痕一直延伸到村子中央。
最显眼的是一排脚印,方向都一致。
野茫盯了两眼。
“假的?”
废卷:“太明显。”
古谷蹲下,把千机匣贴近地面。
“下面有三条轴路。左边轻,右边沉,中间……”
她手指停住。
野茫:“中间怎么了?”
古谷抬头看向正前方。
最宽的一条路直通半塌的祠堂。
祠堂门缝里漏着光,先前那道呼救声便从里面传出。
“中间的轴声最全。”古谷慢慢道,“桥、路、门,全接得上。”
废卷:“接得太好了,有诈。”
野茫拇指抵着刀鞘,脚往前挪了半步,祠堂里的人像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声音立刻急起来。
“有没有人……”
“救我……”
喘息一声比一声短。
废卷忽然叫她:“野茫。”
她脚下停住。
废卷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她。
古谷抬起头:“救援题第一条,别让不确定的声音替你选。”
野茫喉咙动了一下,手指仍压在刀鞘上。
“那走哪边?”
左边是一条狭窄巷子,巷口挂着只烂了一半的灯笼。
灯笼底下有几滴细血迹,颜色已经被浮灰盖住,若不是离得近,很难看见。
古谷眼睛一亮。
“左边的轴轻,但能承重。右边是压阵,中间响得太满,专门等人进去。”
野茫吐出一口气。
“走左。”
三人钻进窄巷。
一过巷口,外面的呼救声便被墙挡掉大半,只剩一线时断时续的响动。
两侧土墙挤得很近,上面全是抓痕。有些是指甲留下的,五道一组;还有几道位置太高,沟槽也深,怎么看都不像人手。
越往里走,铁锈味越浓。
野茫的风在这里施展不开。
巷子太窄,风一旦铺开,只会撞上墙再卷回来。她只能把风压在脚边,试探哪块地砖下面是空的。
废卷走在最前。
墨羽贴着墙根向前滑。
古谷在中间,千机匣开了半格,一根银线搭在指尖,随着地下轴声微微发颤。
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巨响。
是祠堂方向。
紧接着,呼救声陡然拔高。
“救我!”
野茫猛地回头。
巷外墙面上的符纹一盏接一盏亮起。
正路尽头,祠堂门被撞开,一道人影从门槛里滚了出来,那人手腕上系着一条青色标记。
救援标记。
古谷指尖一抖,银线立刻绷紧。
“不对。”野茫盯着那道青光,“标记是真的。”
古谷也看清了。
太微的救援标记能被阵法遮住,却不能伪造。标记是真的,人也确实在求救,可偏偏出现在她们刚判定为诱路的祠堂里。
那道人影挣扎着抬起头,朝巷口伸出一只手。
“救我……”
一根黑藤骤然从祠堂里蹿出,缠住他的脚踝,猛地往回拖。
野茫脚下风声一炸。
废卷伸手没抓住她的衣角:“别!”
野茫已经冲出巷子。
她没走窄路,而是直接踩上侧墙,借风横掠回正路。护风戒指骤然滚烫,风炁刚冲高,便被她强压下一半。
古谷在后面骂了一声:“她怎么又冲!”
千机匣咔哒打开,银线飞出,扣住巷口一块石轴。
废卷没有跟着扑向祠堂,只是抬手便放出墨羽。
一枚接一枚,转眼落下七处,从巷口一路铺到野茫身后。黑羽钉住墙缝、木梁和石角,把她回来的落脚点全留了出来。
下一瞬,祠堂前的地面裂开。
整条大路从中间翻起。
古谷猛地抬头:“翻路阵!”
野茫已经冲到祠堂门口,抬起刀鞘斩断黑藤,伸手抓住那名被困者的袖口。
指尖刚碰上布料,那饶脸便从中间裂开。
下面没有皮肉!
是一张光秃秃的木面。
木偶胸口裂开,露出一枚冰白阵钉。
野茫神色大变,手指一紧。
废卷的声音从后方追来:“快退!”
阵钉已经炸开。
霜白灵光从木偶体内喷出,在半空铺成一张冰网。网口直扣野茫的咽喉与左腕。
只要腕带被冰网缠住,或她在阵中擅失去行动能力,这一考便结束了。
野茫反手压风。
风炁撞上冰网,发出刺耳摩擦声。
护风戒指越来越烫,青风却被霜意一寸寸压沉,连刀鞘边缘都结出薄冰。
梵秋人还没出现,霜已经落进阵里。
野茫咬紧牙,刀鞘横压,硬把冰网往旁边挑开。
正路也在此刻完全翻起。
她脚下的石板向下折去,整个人跟着坠了半尺。
一枚墨羽钉在她身后的木梁上。
第二枚落进左侧墙缝。
第三枚贴着袖口飞过,割断一根悄悄缠向腕带的霜线。
废卷站在巷口,声音压得很平。
“回来。”
野茫踩上墨羽标出的木梁,借力转身,朝巷口掠去。
她快,冰网在身后却追得更紧。
祠堂内传来一片木头摩擦声。
一个接一个的无脸木偶站了起来。
每一只木偶手腕上,都系着青色救援标记。
十几道青光同时在翻起的大路上亮开。
有人趴着,有人被藤索吊在门边,还有一个木偶捂着胸口,嘴里发出和先前一模一样的呼救声。
画面一时有点惊悚。
古谷额角出汗,看着那些青色标记,手里的银线差点滑出去。
“它把标记拆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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