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茫的手刚碰到止血布，幼狼腿上的黑钉便亮了一下。
暗红符纹从钉尾爬出来，像一截刚从灰里扒出的炭。四周低吼顿起，十几头灰狼压低前身，爪尖一齐陷进泥里。
野茫没抬头，嘴里抱怨：“都恶狠狠看着我做什么？我已经在救了。”
狼群只把牙露得更深。
“别碰符纹。”废卷在她身后。
“知道。”
“你的手已经碰了。”
野茫额角跳了一下，回嘴已经到了舌尖。幼狼却正缩在泥里发抖，细爪把地面抓出了几道沟。
她只好先忍了这口气。
墨羽贴着泥面散开，在幼狼伤腿外圈出一道窄线。暗线稳住它乱蹬的后腿，也将周围残存的钉痕隔在外面。
“会很疼。”废卷道。
“谁拔钉不疼？”
“我你。”
野茫低头看了眼自己已经红聊手，嘴硬的话卡了一下。
“……那也得拔。”
她用止血布裹住钉身，刚一握紧，钉尾的符纹猛地活了。
冷火穿过布缝，扎进指腹。护风戒骤然发亮，一缕青风本能地扑上去，符火却顺着风线反咬回来，转眼爬到她第二节指骨。
“按住戒指。”
“它不听我的！”
“别怕。”
废卷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按住野茫的手，将那节冷火按下。
野茫一滞，冰冷的肌肤触感传来。乱风还是从指缝里钻出来，割断了脚边几根湿草。好在废卷在下一刻就压住了。
几头年轻灰狼往前逼了半步，狼王没动，幽青色的眼睛钉在她手上。
这账怎么算都亏。拔慢了，幼狼多疼一会儿；拔快了，她这只手今晚大概别想拿筷子。
野茫吸了口气。
快一点，至少只疼一下。
她手腕猛地后撤。
黑钉离肉的刹那，幼狼惨叫出声。伤口里的暗红冷火紧跟着蹿起，沿血布直扑她腕脉。护风戒再也压不住，青光轰然炸开，吹得她半边斗篷猎猎作响。
废卷的手再次一摁。
墨羽压下。
冷火被硬生生摁进泥里，“滋”地烧出一个焦洞，黑烟腥得人舌根发苦。
野茫盯着那个洞，半晌才松开牙。嘴里已经有了血味。
“先松开钉子。”废卷已收回手。
野茫这才发现自己仍死攥着那枚钉。她一根根松开手指，掌心全是冷汗，指腹烫出一道红痕。
黑钉细长，尾端缺了一角，残纹挤在焦痕里，像半只闭着的眼。
她看了两眼，废卷已经另取一块布，将钉子连同她的视线一起盖住。
“你认识？”
“见过相似的。”
“在哪？”
“不记得。”
又是这句她从听到大的话。
野茫把血布扎紧，塞进腰间最里层。至少这回不是空口问猎灵人，证物在她身上，回头总能找地方验。
幼狼低低呜了一声。
她顾不上再追问，抓起清创药。瓶口一歪，药粉险些全倒下去，废卷伸手托住瓶底。
“少些。”
野茫瞥见她发白的指尖：“你现在还好？”
“嗯。”
至少看起来没事。
野茫把药粉压上伤口，又拿干净布条绕过幼狼后腿。幼狼疼得乱抓，爪尖在她手背留下三道血痕。狼群喉间滚过一片低吼，她头也不抬。
“还凶！我现在可算它的救命恩人。”
最后包的布结歪得十分有主见。
野茫左右看了看，试图把它掰正。没成功。
“先凑合。”她对幼狼。
废卷看了一眼：“至少有用。”
听起来仍不像夸人，好在幼狼没有嫌弃。它把伤腿缩进腹下，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野茫的指节，又很快躲开。
野茫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收回去，将剩下的药瓶放在它身边。
狼王终于走出雾气。
它低头嗅过幼狼的伤，将它叼回身后狼身边，又看向她腰间。额上的旧疤在雾里绷得发白，獠牙仍露在唇外。
一道沉重的神念落进野茫脑海。
【人】
她握紧还在发疼的手。
【记住】
“记住了。”野茫。
狼王盯了她片刻，向旁边让开一步。
围死她们的狼群随之退开。雾后露出一条窄路，几头高大的灰狼走到路口，伏低身体。
野茫看看狼，又看看废卷：“这是什么意思？”
废卷已经把手按上狼背：“送我们出去。”
“送人需要趴这么低？”
“方便你爬上去。”
野茫觉得这句话多少有些看不起人。她撑着狼背翻上去，动作倒是很快，若忽略中途被湿狼毛滑了一下，勉强也算利落。
狼群奔入雾郑
第一段倒木迎面压来时，野茫抱紧狼颈：“慢点慢点！”
灰狼纵身跃过，落地稳得她后半句话都没来得及喊。
林风擦过耳侧，湿枝和残钉飞快退向身后。她骑的灰狼总能提前避开泥坑，偶尔还嫌她指路碍事，耳朵往后一撇，装作没听见。
野茫只好闭嘴，她只是第一次骑狼太兴奋了。过了一会儿，拍了拍它的颈侧。
“行，你熟。听你的。最棒的大灰狼！”
灰狼满意的呜的一声。
走到某处地方，雾便薄了。
狼群停在林缘。前方石阶被夜露洗得发亮，更远处，高悬的灯阵越过重重树影，照出太微山门的一角。
野茫从狼背跳下来，腿还有点软。她站稳后回头，狼王已经带着狼群退进雾里，只剩一双幽青色的眼睛远远望着她。
她抬起伤痕交错的手，冲它们挥了挥。
“多谢。”
雾气合拢，最后一点幽光也消逝不见。
废卷问：“不怕了？”
“怕。”野茫踩上石阶，掌心被冷风一吹，疼得她缩了下手指，“但都走到这儿了，可没有回去的道理。”
她重新束紧散乱的红发，抬脚往灯火下走。
才走两步，腰间忽然一烫。
野茫立刻按住那包血布。隔着层层布料，黑钉残纹透出一线暗红，竟与山门灯阵的明灭一同跳了两下。
方才还闭着的半枚灯纹，睁开了一线。
废卷停下脚步。
“进城先去药肆。”
“它有毒？”
废卷盯着那点暗红，声音压得很低。
“它认得这里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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