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深知自己看走了眼。
然后他慢慢从御座上站起来,神色复杂地看着长公主:
“你方才得那样理直气壮,朕倒以为你真有什么名正言顺的底气。但朕想明白了。你迟迟不敢把这东西拿出来,不是因为怕朕,是因为你就算把朕逼下去了,也还得从朕的子嗣里挑一个出来坐这把椅子。“
他往前踱了一步,
“皇妹,你恨朕抢了你的位置。可你更怕的是。这下没有一个人会服你坐上去。所以你才攒了十年罪证、养了十年心腹。”
他停在她面前,声音放低了几分,却更冷了:
“你自私自利到了骨子里。觊觎朕这把椅子,还要把话得这样冠冕堂皇。”
殿内安静了一瞬。
长公主没有退,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慢慢抬起手,将那卷遗诏重新卷好,收进袖中,然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皇兄得对。我确实等这个名分等了十年。是因为我不想让下人觉得,我是抢来的。”
“但你当年改诏的时候,难道不是抢?你只是抢得比我早罢了。”
她没忍住,到底还是笑了一声。
在这皇位争夺的戏码之中,谁又比谁真的高贵。
“皇兄,抢位置好看不好看的,我根本不在乎。我在乎的是这椅子,本来就该是我的。你坐着,才是名不正言不顺。”
她指着龙椅,语气平静。
皇帝没有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他认识了近四十年的妹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坐在父皇膝头吃糖蒸酥酪。父皇摸着她的头发:“朕的女儿,将来是要有大出息的。”
那一日,父皇眼里全是她,没有他。
而后来,几十年过去了。她长大,他亦老去。可父皇的眼底,依旧没有他。
“皇妹。”他,“你拿了那道遗诏,又拿了那本册子,接下来是不是该让人把朕押下去了?”
*
何鲤鲤扶着谢衔金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谢揽月。
“大公子!”何鲤鲤叫了一声。
谢揽月没有通行令。
长公主的人控制了宫门之后,他只被获准走到这道门外,再往前一步便有人拦下。
“出来了?”
谢衔金步子停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大公子……你怎么……”
“听你被带进宫,我递了牌子。”谢揽月得轻描淡写,“宫门不让进,就等着。方才里面传话已经无事了,我才被放到这道门外。”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谢衔金膝盖的位置:
“擅重不重?”
谢衔金愣了一下:
“不重。”
谢揽月到底没有追问。他侧过身,让开回廊的去路,朝两人微微颔首:
“马车在后门等着。先回府。”
“兄长。”
谢揽月停住脚步。
谢衔金站在几步之外,膝盖上的伤让他站得不太直,一只手还被何鲤鲤扶着。他垂着眼,声音有些哑:
“谢谢。”
谢揽月毕竟还是来了皇宫,他本以为这世上只有何鲤鲤关心自己的。
*
何鲤鲤和谢衔金坐上了马车。
原本谢揽月要顾及男女之别,将两人分开马车。
可谢衔金已经踩上了车凳,死死握住了何鲤鲤的手,十指扣紧,就是不松开。
谢揽月看着那只交握的手。
表兄握着表妹的手,在皇宫大门口握得这么坦荡,哪怕此刻是深夜,看见的人不多,但也让他眉头微微皱起,一时不知该些什么。
“大公子,”谢衔金侧头看向谢揽月,“我是认真的。”
谢揽月听了这个话看向何鲤鲤。
这个表妹素来和他不对付,此刻却也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没有挣开那只手。
风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拂到颊侧,她也开口回应着谢衔金:
“我们是认真的。”
谢揽月见此,有些无奈:
“你们是表兄妹,府里上下都知道。你们俩这种话,传出去别人怎么想?”
“传出去就传出去。”谢衔金,“表兄妹也好,反正我要娶她。更何况我又不是谢氏血脉,何鲤鲤也只是国公府远房亲戚。”
“你这叫什么话。”谢揽月按住自己的眉心,语气里无奈更重了几分,“她姓何,你姓谢。你若是真心——”
“我就是真心。”
少年到这里有些气急了,直接当着谢揽月的面亲了上去,只不过亲的是何鲤鲤的脸颊。
“我要一辈子和她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我的命,是阿鲤救的,我会尊重她,爱护她,成为陪伴她一生的人。”
何鲤鲤原本还是有些生气的,从殿内出来,心里憋着的那股气一直都没有消,但谢衔金的这番话又让她好了一些。
她只是讨厌他这次做事的方式罢了。
这该死的甜言蜜语。
“大公子,您别跟他了,他现在听不进去的。您让他先上车,咱们路上再。”
何鲤鲤站在旁边,抬手摸了摸被他亲过的那边脸颊。
她原本还是有些生气的。
从偏殿出来到现在,她一直憋着那股气,气他连个商量都不打就自己扛着去死。
那些气堵在她胸口,像一块没化开的冰疙瘩,硌得她不想理他。
可他这些事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内心里的那块冰疙瘩忽然就裂了一道缝。
她装作不开心道:
“命是你自己没扔掉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是硬的,但她没有挣开他的手。
“大公子,您别跟他了,他现在听不进去的。”何鲤鲤抬起头来看向谢揽月,“您让他先上车,咱们路上再。在这儿站着什么都白搭,他这会儿脑子发热,什么都像在赌咒发誓,回头他自己都不记得。”
“我记着的。”他,“每句话都记着。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知道了。”何鲤鲤打断他,转过身踩上车凳,钻进车厢之前偏头看了他一眼,“先上车。你膝盖不疼了?跪了那么久,你不疼我还心疼呢。“
谢衔金扬起笑容,立刻跟着上了马车。在她旁边坐下来,膝盖碰着膝盖。
马车动起来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何鲤鲤靠着车壁,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过了好一会儿,她回过头来看谢衔金,认真叮嘱道:
“下次别当着别饶面亲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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