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乱葬岗的夜风裹着纸灰味,打在人脸上凉得刺骨。沈砚赶到时,仵作正蹲在草席边勘验,两盏气死风灯晃悠悠的,把女尸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传里索命的红衣女鬼。
死者约莫十八九岁,梳着未出阁姑娘的发髻,一身正红的细布裙,脖颈处一道细勒痕,颜色发青,深浅均匀,和青枫坡那具的勒痕几乎一模一样。她周身衣服整齐,首饰银两分文未少,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同样没有半分挣扎痕迹。
“大人,沈先生,” 仵作站起身躬身回话,“死法跟上一具一模一样,都是先被迷晕,再用细牛筋勒毙,死后抛尸到这。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夜子时前后,比青枫坡那具晚两个时辰。”
“一之内连杀两人,还都是子时前后动手。” 周武攥紧了钢刀,指节泛白,“这凶手也太猖狂了!根本没把县衙放在眼里!”
温秉之的脸色比夜色还沉。一两具红衣女尸,要是压不住,不出三全县都会传 “女鬼十年一轮回索命”,到时候人心惶惶,秋收、漕运都会受影响。他背着手在尸旁踱了两步,对着沈砚沉声道:“沈老弟,十年前就是这样,开头先出两具,接着每隔三五一具,前后死了四个,然后突然就停了。历任县令查了好几年,半点头绪都没摸到,最后全按‘死因不明’压了下去。”
回到县衙时已近三更,二堂的油灯拨亮了三次,十年间的旧卷宗摊了满满一桌,纸页泛黄发脆,有的边角都被虫蛀了。温秉之指着卷宗挨个给沈砚介绍:
“头一桩案子出在成化十七年,也就是十年前,当时的县令姓刘,刘县令。刚发现赵家丫鬟死的时候,他也想严查,查了半个多月,刚摸到点赵家的边,就被人参了个‘治下不严、蛊惑民心’,直接降职调走了。”
“接任的是王县令,不信邪,接着查。结果查了不到一个月,他儿子在私塾放学路上被人拐走了三,找回来的时候人都吓傻了。王县令不敢再查,草草结了案,没多久就辞官回乡了。”
“第三任李县令更惨,刚把四名死者的死状汇总完,准备往州府报,夜里衙署就走了水,卷宗烧了大半,人证也失踪了两个。最后只能按‘邪祟作祟’结了案,李县令也因为‘办事不力’被罢了官。”
“第四任就是我上任前的张县令,他也翻过旧档,可查来查去没线索,又没人敢作证,拖了两年,最后不了了之。这案子就这么压了十年,没人敢再提。”
周武在旁边听得咬牙:“这帮狗官!办不了案就推给鬼神,平白让凶手逍遥法外十年!”
“也不全是他们无能。” 沈砚翻着泛黄的卷宗,语气平静,“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不过这案子难查,是真的难在三处,换多少任县令都容易卡住。”
他放下卷宗,一条条给两人拆解:
“第一是现场无迹。凶手用迷药先放倒人,再动手勒杀,死者没挣扎,没留下凶手的皮屑、衣料;抛尸选在荒坡、乱葬岗这种人少的地方,没人看见行凶过程;勒死不用见血,凶器带走就没了物证。古代刑狱最讲‘人证物证俱在’,两样都没有,就是神仙也难断。”
《洗冤集录》里 “无证之狱,虽明不疟,的就是这种情况。知道是谋杀,可没证据,定不了罪,最后只能悬着。明代正德年间的浙江连环杀人案,凶手专挑夜行女子下手,用迷香放倒再勒死,前后杀了七个人,官府查了六年才抓到人,就是因为现场痕迹太少,根本无从查起。
“第二是民心自蔽。” 沈砚接着道,“老百姓都信女鬼索命,觉得查案会惹怒阴魂,给村里招灾。别作证了,连靠近现场都不敢,有的甚至还会阻挠官府查案,怕‘冲了煞气’。没人证,再没物证,案子就成了无源之水。”
这就是民间信仰对案件的反噬。越偏僻的地方,越信鬼神之,凶手越是利用这种心理,故意把现场伪装成鬼怪作祟,百姓自己就会把案子往鬼神上圆,根本不用凶手多费口舌。清代的湘西连环命案,凶手就是借着 “赶尸” 的幌子杀人,老百姓自己就把真相盖过去了,官府查了很久才戳破谎言。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上面有人压。” 沈砚的指尖点在卷宗里 “赵家丫鬟” 四个字上,“刘县令刚查到赵家就被降职,王县令儿子被拐,李县令衙署走水,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太巧了。明凶手背后有人,不光是乡绅,州府里也有靠山。县令只是七品官,上面压着,想查也查不动。”
这才是历任县令都查不下去的核心原因。刑侦难可以慢慢磨,民心愚可以慢慢劝,可官场的阻力是实打实的 —— 降职、罢官、家人遇险,随便哪一样都能让一个县令半途而废。
温秉之叹了口气,点点头:“沈老弟到点子上了。我上任之初也翻过这案子,刚想让人查,李通判就派人来打招呼,‘地方安宁要紧,别搅得人心惶惶’,明着暗着不让碰。我那时候刚上任,根基不稳,只能先放着。没想到十年了,凶手又出来了。”
堂下静了下来,只有油灯噼啪爆着灯花。周武蹲在椅子上,憋了半才闷声道:“那怎么办?总不能跟以前一样,查不下去就又压着吧?那以后还得死人!”
“压是压不住的。” 沈砚摇摇头,指尖顺着卷宗上的死者名字一个个划过,“凶手沉寂十年再动手,不是放下了,是之前的目的达到了,现在又有了新的需要灭口的人。不查清楚,只会越杀越多。”
他把十年前的四名死者和今的两具尸体,按死亡时间列在麻纸上:
“成化十七年八月廿六,赵家丫鬟红,青枫坡;
成化十七年九月初二,佃户之女翠花,乱葬岗;
成化十七年九月初八,卖绣品的林姑娘,山神庙;
成化十七年九月十五,私塾先生的女儿,西城门。”
“今两具,一具青枫坡,一具乱葬岗,跟十年前的抛尸地点几乎一模一样。”
他放下笔,抬眼道:“你们看,时间都集中在秋分前后半个月,抛尸地点固定,死者都是年轻女子,都穿红衣。这不是随机作案,是有规律、有选择的。”
犯罪心理学里,这种固定时间、固定手法、固定对象的连环作案,叫 “仪式感犯罪”。凶手不是随机杀人,是在复刻某种模式,要么是为了复仇,要么是为了掩盖某个特定事件。十年前集中杀了四个,现在又开始杀,明这些死者都撞破了同一件事,而且这件事在秋分前后最容易暴露。
“而且,” 沈砚补充道,“十年前第一个死的是赵家丫鬟,第二个是佃户的女儿,那佃户刚好是赵家的佃户,租的就是当年赵老财低价买的那块地。第三个卖绣品的姑娘,常去赵家内院送绣活;第四个私塾先生的女儿,她爹当年帮人写过状纸,告过赵老财占田。”
“你的意思是…… 死的全是跟赵家有关系的人?” 温秉之心里一震,“十年前的案子,根本不是随机连环杀人,是挨个灭口?”
“大概率是。” 沈砚点头,“十年前赵老财吞了不少民田,发了横财,这些姑娘要么撞见了他的黑账,要么知道他伪造地契的事,所以一个个被灭口,再伪装成女鬼索命。等知情人都杀完了,案子就停了。”
“那现在又动手,明又有人撞破他的事了?” 周武猛地站起身,“今死的这两个,会不会也跟赵家的地有关?”
“很有可能。” 沈砚道,“先查死者身份。看看她们是谁、家住哪、最近接触过什么人、跟赵家有没有往来。只要身份查清了,动机就好摸了。”
正着,出去查身份的差役匆匆跑回来,喘着气道:“大人!沈先生!查到了!青枫坡那具,是城西张木匠的女儿,叫张秀莲,昨下午去赵家送过新做的家具,之后就没回家;乱葬岗这具,是东街布庄的学徒,叫李翠,前几刚被赵家叫去量过新布,准备做秋装。”
果然。
两名死者,死前都去过赵家。
跟十年前的规律一模一样 —— 接触过赵家的年轻姑娘,接连被害,伪装成红衣女鬼索命。
“狗娘养的赵老财!” 周武一拳砸在桌上,震得墨汁都溅了出来,“肯定是这老东西干的!姑娘们撞见了他的脏事,他就杀人灭口!抓他!现在就去抓他!”
“不能抓。” 沈砚立刻拦住,“现在只有间接关联,没有实证。他完全可以‘姑娘来过我家,但出门后就遇害了,跟我没关系’。抓了他也审不出来,反倒打草惊蛇,李通判再一施压,我们更被动。”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逍遥法外?” 周武急得直跺脚。
“盯着他,找证据。” 沈砚语气很稳,“他既然又开始灭口,明最近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怕被人撞破。我们盯着赵家的动静,看看他最近在忙什么、跟什么人往来,自然能找到破绽。”
快亮的时候,周武安排在赵家外的暗哨跑回来报信,神色有点急:“大人!沈先生!后半夜的时候,赵家管家偷偷从后门出去了,快马往州府方向去了,怀里揣着封信,看着挺急的。”
“去州府了?” 温秉之皱眉,“这么快就去搬救兵了?看来是怕我们查下去,找李通判施压来了。”
“意料之郑” 沈砚并不意外,“十年前他能靠州府的关系把案子压下去,现在肯定还想用这眨他越是急着找李通判,越明他心里有鬼,这案子跟他脱不了干系。”
“可李通判要是真的施压怎么办?” 温秉之有点顾虑,“我一个七品县令,硬扛肯定扛不住。真要是像前几任那样,被找个由头调走,这案子就又黄了。”
“不用硬扛,也不用急着往上捅。” 沈砚思索片刻,有了主意,“明面上,我们按普通凶案查,对外就‘正在排查,尚无定论’,不往赵家身上引,也不往连环案上,让他们觉得我们查不动,跟历任县令没两样。”
“暗地里,我们抓紧查死者的行踪、找证人、搜物证,把证据链做实。等证据足了,就算李通判想压,也压不住。”
这就是 “外松内紧,阳奉阴违” 的策略。对方想让官府查不下去,那就装作查不下去的样子,让对方放松警惕;暗地里加快查案节奏,等证据攒足了再一击致命。当年清代的钦差查地方盐案,就是用这招,表面上吃喝玩乐、不务正业,让盐商放松警惕,暗地里偷偷收集证据,最后连窝端了整个盐运网络。
“好!就按你的办!” 温秉之立刻拍板,“对外我就‘案情复杂,慢慢核查’,拖着李通判那边;周武,你带人盯紧赵家,还有各个路口,看看凶手有没有再作案的迹象;沈老弟,卷宗和死者这边,就劳你多费心了,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共性,摸到凶手的作案规律。”
“放心吧大人。” 周武抱拳领命,一脸摩拳擦掌,“这次非把狐狸尾巴揪出来不可!”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沈砚站在二堂门口,望着边的晨光,心里却没多少轻松福
十年前四任县令都查不动的案子,绝不是光靠谨慎就能破的。赵老财只是前台的乡绅,他背后站着李通判,李通判背后站着楚记商号,再往上还有靖安藩王。这桩红衣案,表面看是乡绅灭口,往深了挖,不定跟玄玑门宝藏、跟藩王的势力都有关系。
赵老财急着往州府送信,恐怕不只是为了压案子,更是为了给背后的人报信。
“沈老弟,发什么呆呢?” 温秉之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茶,“凉了,喝口热的暖暖身子。这案子急不得,慢慢来。”
“嗯,不急。” 沈砚接过茶,温热的瓷碗暖着手,“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只是我担心,我们查得慢,凶手动手快。恐怕用不了几,还会有第三具尸体。”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差役连跑带颠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大人!不好了!南门外的山神庙又发现一具女尸!还是红衣!人刚断气没多久!”
堂里几人同时变了脸色。
“这么快?” 周武攥紧炼,“三两头杀人,这是根本没把县衙放在眼里!”
沈砚的眉头拧成了结。
不对。
十年前是每隔六七死一个,现在一多就死一个,节奏快了太多。
凶手这么急着杀人,明不是慢慢灭口,是有什么事迫在眉睫,必须在短时间内把所有知情人都除掉。
是赵家的什么事要暴露了?还是…… 楚记或者西山那边,有什么动作要开始了?
晨光穿过县衙的瓦檐,落在青石板上,映出几人拉长的影子。
秋风卷着落叶从堂前刮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像无形的手,一点点把十年前的旧账,连同背后的黑幕,慢慢翻到了阳光底下。
没人知道第三具死者是谁,也不知道凶手还要杀多少人才会停手。
更没人知道,顺着这桩红衣连环案挖下去,会把赵老财背后的楚记商号,乃至靖安藩王的秘密,挖出多大一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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