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刚过，黄泥村的田野就染成了整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风一吹就翻起金浪，连空气里都飘着新米的甜香。沈砚弯着腰在田里割稻，镰刀划过秸秆的脆响一声接一声，额角的汗滴砸进泥土里，溅起细的尘花。
今年年景好，三亩水田的稻子穗大粒饱，旱地的谷子也沉实，再加上南坡药田的柴胡收了头茬，算下来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石头在旁边帮着捆稻把子，少年人手脚麻利，一边干一边念叨：“沈大哥，今年收这么多粮，冬肯定能过个肥年！等卖了柴胡，咱们再添头耕牛，明年种地就更省力了！”
沈砚直起身，抹了把汗，望着整片金黄的田野，嘴角微微扬起。顺嘴带出那句口头禅：“我只是个种田的，还是庄稼最实在，付出多少就给多少收成。”
这大半年虽也掺和了粮孝沉尸两桩案子，可终究没耽误农时，该种的种了，该收的收了，日子眼看着往好里走。西山的动静、楚记的商号，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仿佛都被丰收的喜气盖了过去，像沉在河底的石头，不搅水就翻不上来。
阿禾提着竹篮从田埂上走过来，篮子里装着杂粮饼和一壶温水，蓝布裙角沾零稻穗的碎叶。她走到田边，把篮子放在田埂上，蹲下来整理捆好的稻把子，指尖碰到金黄的稻穗，笑着：“歇会吧，吃点东西再干。我烙了杂粮饼，就着咸菜吃，垫垫肚子。早上看你走得急，连帕子都忘了带，我给你缝了个粗布帕子，擦汗用。”
她着，从篮子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递到沈砚面前。帕子是藏青色的，边角缝得细密，针脚匀匀的，一看就是仔细做的。
“辛苦你了，还特意跑一趟。” 沈砚接过帕子，粗布的料子糙得很，却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又道，“南坡的柴胡都收完了？我还今收完这半亩稻子，明过去帮你晒药。”
“都收完了，我和石头晾在晒谷场了。” 阿禾蹲在他对面，把饼子递过去，“今年的柴胡长得壮，根条直，药性肯定好。等晒干了我炮制好，送到县城药铺去，能比去年多卖两成价钱。就是你别总想着干活，饭得按时吃，不然胃里该不舒服了。”
姑娘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细碎的叮嘱，像秋风拂过稻穗，轻得让人心里发暖。
沈砚咬了一口杂粮饼，麦香混着荠材鲜气漫开，他点零头：“嗯，知道了。你也别总熬药熬到半夜，药草不急着炮制，身体要紧。”
两人正着话，村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很急，哒哒哒往这边来。沈砚抬头望过去，就见周武带着两个差役，快马加鞭冲进了村，老远就挥着手喊：“沈兄弟！不好了！出大事了！”
周武翻身下马，脸上满是急色，连粗气都没喘匀：“沈兄弟，快跟我去县城！西城外的青枫坡发现一具女尸，穿一身大红衣裙，死状邪门得很！跟十年前那桩红衣连环案一模一样！温大人急得团团转，特意让我来请你！”
“红衣连环案？” 沈砚皱眉。他来黄泥村这几年，也听村里老人过，十年前青溪县出过好几起红衣女子被害的案子，死的都是年轻姑娘，都穿着红衣服，被扔在山路边，脖子上有勒痕，却找不到凶手痕迹。当时人都传是 “红衣女鬼索命”，历任县令查了好几年，一点线索都没有，最后都成了悬案。算下来，已经整整十年没出过类似的案子了，当地人都快忘了。
“可不是嘛！” 周武急得直跺脚，“都消停十年了，偏偏这时候冒出来！死者是个年轻媳妇，今早被砍柴的发现的，就躺在青枫坡的老枫树下，穿一身正红的衣裙，眼睛睁着，脖子上一道细勒痕，跟十年前的死状一模一样！现在县城里都传开了，都女鬼又出来索命了，人心惶惶的。”
“哪有什么鬼索命，都是人做的。” 沈砚语气平静，“十年前没抓到人，不代表是鬼干的。”
“话是这么，可架不住老百姓传啊！” 周武搓着手，“更邪门的是，死者身上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也没有被侮辱的迹象，身上的银子首饰都没少，不像是劫财劫色。你奇不奇怪？”
这就是连环凶案最典型的 “无显性动机” 特征。凶手不为财不为色，往往是为了复仇或者满足某种偏执心理，古代刑狱里称 “无由命案”，最难排查。宋代《折狱龟鉴》里就记载过类似旧案：凶手为报多年前的私仇，专挑穿红衣的年轻女子下手，事后故意伪装成女鬼索命，地方官查了十几年才戳破鬼神假象。
“沈兄弟，你就跟我走一趟吧！” 周武一脸恳求，“温大人了，这案子邪性，普通仵作差役根本摸不着门道。你要是不去，搞不好还会再死人！”
石头也在旁边帮腔：“沈大哥，你就去吧！破了案子，老百姓就不怕了！”
沈砚没立刻答应，转头看了看田里的稻子，又看了看阿禾。
阿禾知道他的心思，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道：“你去吧，田里有我和石头呢，耽误不了两。稻子我盯着晒，柴胡我也能炮制，你不用挂心家里。就是…… 你自己心点，连环作案的人，肯定心狠手辣。我给你拿的布包里，我塞了瓶解毒丹，还有点提神的薄荷膏，查案熬夜能用。”
姑娘眼神里带着担心，却没拦着。她知道沈大哥的性子，关乎人命的事，他不会真的袖手旁观。
沈砚心里暖了一下，又有点过意不去：“又得麻烦你盯着地里的活了。本来还收完稻子，一起去县城赶庙会。”
“庙会什么时候都能赶，人命耽误不得。” 阿禾笑了笑，从篮子里翻出一个的蓝布包，塞到他手里，“这里面是解毒丸，还有点金疮药，迷药、擦伤都能用。你办案子心点，别往危险的地方去。查完了就早点回来，我给你焖新米饭。”
“嗯，我知道了。” 沈砚把布包揣进怀里，布包带着姑娘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服暖到了心口。
他本想安安分分收完秋，好好过几安稳日子。可人命关，还是十年悬案复发，真要是凶手接着作案，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他顺嘴念叨了一句，转身去田边洗了洗手，换了件干净的布袍，“走吧，去看看。”
快马赶到青枫坡时，坡下已经围了不少百姓，都远远站着，指指点点的，没人敢靠近。差役们拉着草绳把现场圈了起来，温秉之背着手在圈子里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了疙瘩。
“沈老弟，你可来了！” 看见沈砚，温秉之像是见了救星，连忙迎上来，“你快看看，这案子太邪门了！跟十年前的记载一模一样，连勒痕的粗细都差不多！”
沈砚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仔细勘验。
死者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正红的布衣裙，料子普通，是寻常人家的媳妇装扮。她仰面躺在地上，眼睛圆睁，脸上带着点错愕的神情，看不出多少痛苦。脖颈处有一道细细的勒痕，颜色发青，深浅均匀，边缘整齐，像是用细麻绳或者牛筋勒出来的。
奇怪的是，她周身衣服整齐，没有撕扯的痕迹，手脚也没有捆绑的印子，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一点皮屑布料都没有，完全不像挣扎过的样子。
“怪就怪在这。” 温秉之低声道，“要是被人勒死，总得挣扎吧？可她身上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像是心甘情愿被勒死似的。所以老百姓才传是鬼索命，女鬼勾了魂，人就不反抗了。”
“不是鬼，是迷药。” 沈砚指尖轻轻抬起死者的下巴，凑近了闻了闻口鼻，“她口鼻里有淡淡的异香，像是曼陀罗混着醉鱼草的味道。凶手先用迷药把人迷晕了，再动手勒杀，自然不会有挣扎痕迹。”
他着，从怀里摸出阿禾给的布包，打开拿出一包银针刺毒的药粉，撒了一点在死者唇瓣上，药粉微微变了颜色，果然含着迷药成分。
“你看，我就阿禾配的药有用吧。” 沈砚回头跟温秉之了一句，又接着解释，“用迷药作案是古代连环凶案的常见手段。凶手先用迷香或药粉放倒受害者，既能轻松得手，又能留下‘无挣扎’的反常现场，恰好能往鬼神作祟上引导。明代万历年间的江南连环命案，凶手就是用迷香劫杀女子，起初也被传为女鬼索命，查了许久才戳破迷药的门道。”
“迷药？” 温秉之眼睛一亮，“这么，就是人为的，不是什么女鬼？”
“自然是人为的。” 沈砚点头，又翻了翻死者的衣袖，袖口沾着点细碎的黄褐色黏土，还有一点深褐色的松木屑，“她不是在这被迷晕的，是死后被人搬过来的。这土是山北坳的黏土，青枫坡这边都是沙土，土质不一样。”
“也就是，青枫坡只是抛尸现场，第一现场在别的地方？” 周武反应过来。
“大概率是。”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凶手选在青枫坡抛尸，还特意给死者穿红衣，就是想往十年前的悬案上靠，让大家都以为是女鬼索命，不敢深究。”
“可十年前的案子，也是这样吗？” 温秉之皱眉，“要是也是迷药作案，那当年的仵作怎么没查出来？”
“要么是当年仵作没验出来，要么是被人压下去了。” 沈砚语气平淡，“十年前的卷宗还在吗？”
“在县衙存档呢，就是记录得粗，没写这么细。” 温秉之道，“回去我就调出来给你看。”
正着，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绸缎袍子的胖老头，带着两个家丁慢悠悠走过来，扫了一眼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着温秉之拱了拱手：“温大人，辛苦了。这青白日的，怎么出了这种事？真是晦气。”
这人就是赵老财，青溪县数一数二的乡绅，良田千亩，商铺好几家，在县里很有势力。之前粮行的案子，他就没少在中间打点，跟李通判也有往来。
“赵员外。” 温秉之点零头，语气平淡，“赵员外怎么来了？”
“我家佃户坡上出事了，我过来看看。” 赵老财捋着胡须，扫了尸体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唉，作孽啊。我看就是当年的红衣女鬼又回来了，十年一轮回，躲不掉的。大人还是早点入土为安，别深究了，免得再惹出祸事。”
得轻描淡写，摆明了不想让查下去。
沈砚多看了他两眼。赵老财神色坦然，可指尖微微收紧，显然心里有事。而且他来得太巧了，刚发现尸体没多久，他就过来了，还特意 “别深究”，未免太过刻意。
“赵员外笑了，人命关，哪能不查。” 温秉之淡淡回了一句。
赵老财笑了笑，没再什么，拱了拱手就带着家丁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这个赵老财，有点不对劲。” 周武压低声音，“十年前的案子，好像就跟他家有点关系，当年死的第一个姑娘，就是他家的丫鬟。后来丫鬟死了没多久，他家就发了笔横财，买了好多地。”
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家丫鬟，十年前第一名死者，赵老财骤然发家，红衣案沉寂十年，如今又复发……
零散的线索像是串上了一点边，又好像还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回到县衙时，已经擦黑了。仵作把尸体抬去殓房，准备仔细验毒，确认迷药成分。温秉之让洒出了十年前的卷宗，厚厚的一摞，纸页都泛黄发脆了。
沈砚坐在二堂里，随手翻了几页。卷宗里记载，十年间一共死了四名女子，都是二十岁上下，都身着红衣，脖颈处有细勒痕，无明显挣扎痕迹，最后都按 “死因不明，疑为邪祟” 草草结案。
四名死者里，第一个就是赵老财家的丫鬟，叫红，死的时候刚十七岁。卷宗里只写她 “偷主家财物潜逃，途中遇歹人被害”，寥寥几笔就带过了，连尸检格目都缺了大半。
“第一个死的是赵家丫鬟，赵老财还不让深究，这里面肯定有鬼。” 周武拍着桌子道，“我看不定就是赵老财干的！十年前杀了丫鬟，怕被查出来，就接着杀了几个，伪装成连环女鬼案，现在又出来作案，肯定是又有人撞破他的事了！”
“现在下定论还早。” 沈砚摇摇头，“赵老财有嫌疑，但没有实证。而且十年间死了四个人，要是他一个人谋划的，没必要时隔十年再动手。”
犯罪心理学里有 “连环作案冷却期” 的法，激情型凶手的冷却期很短，报复型凶手的冷却期虽长，但很少有十年之久。要么是凶手当年离开了本地，如今才折返；要么是有人借着旧案的幌子模仿作案；要么就是当年的案子有多名参与者，如今因为某件事，不得不再次动手。
“沈老弟，你觉得这案子，跟十年前是同一个凶手吗？” 温秉之问。
“勒痕手法、迷药作案、红衣抛尸，核心特征高度一致，大概率是同一伙人，或者，同一个主谋。” 沈砚道，“只是沉寂了十年，现在又动手，肯定有缘由。要么是被人撞破了秘密，要么是有新的恩怨要了断。”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赵老财肯定知情。他今特意过来让别深究，明他怕查下去，查到他头上。十年前他发家的事，也得查查，看看跟丫鬟的死有没有关系。”
“好！明就查！” 周武摩拳擦掌，“先查赵老财的底细，再查死者身份，顺藤摸瓜，我就不信抓不到凶手！”
沈砚没话，指尖轻轻敲着卷宗上 “红” 两个字。
赵家丫鬟、红衣命案、十年前的土地清丈…… 他隐约记得，村里老人提过，十年前县里重新清丈土地，赵老财就是那时候用极低的价钱吞了不少民田，一夜之间成了县里的大户。
会不会是丫鬟撞破了他在土地上做的手脚，被灭口了？然后为了掩盖单一命案的嫌疑，又接连杀了几人，伪装成连环女鬼索命？
可为什么时隔十年，又重新作案？
正想着，外面差役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大人！不好了！城东乱葬岗边上又发现一具女尸！也是穿红衣！死状跟青枫坡的一模一样！”
“什么？！” 温秉之猛地站起来，“这么快？”
沈砚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结。
刚发现第一具尸体没几个时辰，第二具就冒了出来。
这根本不是沉寂十年后的零星复出，是凶手早就谋划好了，要在短时间内连杀多人。
对方在赶时间。
是怕查到什么关键线索，还是要在被盯上之前，把所有知情人都除掉？
夜色越来越浓，二堂的油灯被穿堂风吹得晃个不停，泛黄的卷宗在光影里模糊不清。
十年悬案重现，一之内连出两具尸体，凶手的动作快得反常。
沈砚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蓝布包，布包里的药瓶还带着余温。他想起阿禾叮嘱的话，心里定了定。
没人知道凶手藏在何处，也不知道下一个受害者会是谁。
更没人知道，这桩红衣连环案的背后，会不会牵扯出十年前的土地旧账，甚至牵出赵老财背后的楚记商号与藩王势力。
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人后背发凉。一场横跨十年的连环凶案，才刚刚掀开冰冷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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