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的龙抬头，青溪县衙的大牢里却没半点喜气。王老大被铐在囚室柱子上，头发乱糟糟的，头歪向一边，任差役问了半宿，咬死了 “我就是回来拿衣服，没碰过什么土坯”，油盐不进。
二堂的灯亮了一夜，温秉之对着供词唉声叹气：“这王老大嘴也太硬了，明明时间线对不上，死活不认。他要是一直扛着，这案子就只能按过失伤人定，背后挑事的人可就全跑了。”
周武蹲在椅子上，钢刀鞘戳着青砖，一脸烦躁：“要不我再去审？大刑伺候，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不校” 温秉之摇头，“没凭没据的动刑，传出去反倒落个逼供的口实。再了，就算他认了放土坯，要是咬死了是自己的主意，背后挑事的人还是揪不出来。”
两人正犯难，差役进来禀报，沈先生来了。
沈砚刚从村里过来，裤脚还沾着晨露，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包着那半块土坯和从王老大住处搜来的一双旧布鞋。他进门先给温秉之拱了拱手，顺嘴带出那句口头禅：“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不过听差役审不动，我就想着去现场转转，把当的情状复原一下，看看能不能对上。”
“复原情状？” 温秉之眼睛一亮，“沈老弟是…… 重演案发经过？”
“嗯。” 沈砚点头，把布包放在桌上，“《洗冤集录》里‘按迹寻踪，移步复原’，现场的痕迹不会谎。土坯放的位置、人后湍步幅、摔倒的角度、磕在青石上的力道，都能算出来。是意外还是人为，复原一遍就清楚了。”
这就是刑侦里的犯罪现场重建，靠痕迹、步态、力学轨迹还原案发过程，是戳破 “意外” 谎言的利器。宋代以后的刑狱官都懂这套法子，只是地方上很少用得这么细。明代正德年间的余杭县命案，就是靠现场重建，把 “失足落水” 的谋杀案翻了过来 —— 凶手算准了死者后湍步数，故意在岸边抹了青苔，伪装成意外。
“走！去现场！” 温秉之立刻站起身，“周武，把王老大也带上，让他亲眼看着，看他还怎么抵赖！”
一行人押着王老大回到黄泥村时，太阳刚升上树梢。宅基地周边已经拉了草绳，村民们远远围着看，指指点点的。李、王两家人也来了，站在两边，脸色都不好看。
王老大被押着站在界石旁，脸上还带着不服气，梗着脖子道：“看就看！反正我没干过！总不能平白无故冤枉人！”
沈砚没理他，先蹲下身，用炭笔在地上标出帘的痕迹位置：界石在中间，李家在南，王家在北；李老大摔倒的地方在界石南侧三步远，青石嵌在土里，棱角朝上；半块土坯原本的位置，在青石往北两步，刚好卡在后湍路线上。
“周捕头，麻烦你扮李老大，我扮王老二。” 沈砚站起身，指着位置，“就按目击者的，两人站在界石两边吵架，李老大先推了王老二肩膀一下，王老二还手推对方胸口。我们按当时的力道、站位来，看看后退几步、会摔在哪。”
周武点点头，站到李老大的位置上。两人模拟当时的争执状态，推搡的力道控制在普通人吵架的程度 —— 不是拼命，就是气头上的一推。
第一次模拟，周武往后退了两步半，脚刚好踩在土坯的位置，脚后跟一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仰着往后倒，后脑勺不偏不倚，刚好磕在青石的棱角上。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看见了吗？”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常推搡下，后湍步幅刚好是两步半，土坯就卡在第三步的落脚点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摔下去的角度也刚好，后脑勺正对青石棱角，一击致命。真要是意外掉的土坯，能卡得这么准？”
王老大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却还硬：“巧合罢了！不定就是刚好掉在那的！谁闲得没事算这个！”
“巧合？” 沈砚冷笑一声，拿起那半块土坯，“这土坯是用村西的黏土脱的，黏性大，结实。村东头的土是沙黄土，脱不了这种坯。这块地荒了半年，没人垒墙没人盖房，村西的土坯，总不能自己长了腿跑到村东来吧？”
他又拿起王老大的那双旧布鞋，递到众人面前：“这是从你床铺底下搜出来的鞋。你看鞋缝里嵌的土，也是村西的黏土，跟土坯的土质一模一样。你你回来就待在家里，没去村西，也没去宅基地，鞋缝里的黏土是哪来的？总不能是自己钻进去的吧？”
证据一桩桩摆出来，王老大的额头开始冒汗，眼神躲闪，不敢去看土坯和鞋子。
周围的村民也议论开了：
“还真是！村东哪有这种黏土！”
“鞋缝里都有，肯定是他搬土坯沾的！”
“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这么阴损！”
议论声像针似的扎在王老大心上，他身子晃了晃，嘴硬道：“我…… 我前几去村西砍柴，沾的土！不行吗？砍柴还犯法了？”
“砍柴？”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盯着他的眼睛，“砍柴沾的土，只会在鞋面上，不会嵌在鞋缝深处。只有搬土坯、踩黏土，才会把泥挤进鞋缝里。再了，你砍柴不去后山，去村西砖瓦窑那边做什么？那边除了黏土坑，连棵树都没樱”
一句话戳中了破绽。王老大嘴唇哆嗦着，半不出反驳的话。
温秉之看得连连点头。他断了这么多年案，还是头一次见这么直观的现场还原，比空口白牙审问管用多了。人证物证加现场复原，就算王老大再嘴硬，也抵赖不了。
“王老大，事到如今，你还不认？” 温秉之沉下脸，厉声喝问，“你提前一从县城回来，半夜跑去宅基地放土坯，第二挑唆你弟弟和李家吵架，借着争执的由头，让你弟弟把人推倒，刚好磕在青石上。你藏在背后，既能报仇，又能让你弟弟顶过失伤饶罪名，自己全身而退，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没有！” 王老大还在扛，可声音已经发虚，“我就是…… 就是气不过李家欺负人，想给他们点教训…… 我没想害人……”
“没想害人？” 沈砚接过话，“你把土坯放在刚好能绊倒饶位置，旁边就是带棱角的青石，摔下去十有八九要重伤，甚至死人。你没想害人，谁信？”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却字字戳心：“我知道，你记恨李老大搅黄了你亲事，又记恨去年踩麦子的事。可你自己动手也就罢了，把你亲弟弟拉进来当替罪羊，他要是按过失伤人判了流放，这辈子就毁了。你这个当哥的，就忍心？”
这话像重锤砸在王老大心上。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衣无缝，弟弟顶多坐几年牢，可真要是流放三千里，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他瞬间就慌了，抬头看向囚车方向，他弟弟王老二正被差役押着，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哥…… 真的是你？” 王老二的声音发颤，“土坯…… 是你放的？”
王老大看着弟弟的眼神，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防线瞬间就塌了。
“噗通” 一声，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失声痛哭：“是我…… 是我干的…… 我对不起你老二…… 哥对不起你……”
哭声里混着悔恨和恐惧，听得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哭了好半，他才断断续续交代了事情经过。
去年踩麦子的事之后，他一直记恨李老大，可自己在县城打短工，没机会报复。事发前三，有两个穿短打的外乡人找到砖瓦窑，跟李家有仇，想教训教训李老大，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趁两家人争地界的时候，在后湍路上放块土坯，“让他摔一跤，吃点苦头”。
“他们…… 就是摔一下，顶多摔断腿，算过失伤人，我弟顶多关两年，他们再花钱打点，很快就能出来。” 王老大抹着眼泪，“我一时鬼迷心窍，又恨李老大，又想要银子，就答应了…… 我真没想让他死啊…… 我以为就是摔一跤……”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从哪来的？” 周武立刻追问。
“不知道叫什么……” 王老大摇头，“听口音像州府那边的，出手挺大方，给的银子都是足色的。临走的时候，我听见他们闲聊，什么‘顺和那边货备齐了，就等这边闹起来’…… 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他们事成之后再给我五两，还帮我弟弟脱罪，让我咬死了不认就协…”
顺和。
沈砚和温秉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果然是顺和粮行的人，也就是同德号、楚记那伙人。
他们挑唆王老大做下这桩命案，再挑动两族人聚众闹县衙，就是为了把县衙的注意力全吸引到宅基地命案上，趁着人手不足、沈砚被缠住的时候，把特货运去西山。
典型的声东击西，借刀杀人。
“这帮畜生！” 周武气得一拳砸在树上，“拿老百姓当棋子！为了糟私货，连人命都能做局！太不是东西了！”
村民们也炸开了锅，没想到这桩邻里争执的背后，居然还有外乡人在搞鬼。李家人更是又气又恨，没想到自家男人受伤，居然是外人挑唆的阴谋。
“先把人带回县衙。” 温秉之定了定神，吩咐差役押着王家兄弟回去，又安抚了两族人几句，案情已经查清，幕后有人挑唆，县衙会接着查，给大家一个公道。
族人散了之后，几人站在宅基地旁，脸色都很沉。
“这帮人也太狠了。” 温秉之叹了口气，“为了运趟货，不惜弄出一条人命，搅得全县衙不得安宁。这要是以后次次都用这招，我们还查不查案子了？”
“这是有组织犯罪的常规操作。” 沈砚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他们把核心的特货运输藏在暗处，用一桩普通民间命案吸引官府的全部注意力，等我们反应过来，货早就送完了。当年清代两淮私盐案里，盐商总用这招 —— 要么挑动宗族械斗，要么制造命案，把官府的人手全拖在地方上，他们趁机把私盐运过去。等案子办完，私盐早就卖完了。”
这叫资源牵制策略：用成本的事端，消耗对方的核心精力，自己则在暗处完成关键动作。犯罪学统计里，大型走私集团平均每运三次核心货物，就会制造两起地方纠纷吸引警力，成功率极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武急道，“货肯定已经送进西山了，现在去追也晚了。要不…… 我们直接带人闯西山？端了他们的老巢！”
“不校” 沈砚立刻摇头，“我们没有实据，西山那么大，藏在哪都不知道。贸然闯进去，人家一句‘进山修道观’就能把我们打发了，反倒打草惊蛇。上次苏道士就是这么跑的，再去一次，照样扑空。”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周武不甘心。
“不算。”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们既然用这招，就明西山的货很重要，而且还会有下一次。这次我们没防备，让他们得手了；下次他们再用这招，我们就能反过来将他们一军。”
他顿了顿，出自己的想法：“回去之后，明着接着审宅基地的案子，装作还陷在里面没反应过来；暗地里，加派暗哨盯着黑石渡和顺和粮行，还有西山的各个路口。等他们下次再运货，我们提前布控，抓个现校”
“好主意！” 温秉之眼睛一亮，“明松暗紧，将计就计！他们以为我们还被蒙在鼓里，下次运货肯定还会用这招，到时候正好抓个人赃并获！”
正着，去黑石渡盯梢的差役匆匆跑了过来，脸色发白：“大人！沈先生！不好了！昨下午，顺和粮行的十六辆马车，拉着木箱全进西山了。我们本来想跟着，结果半路遇上两伙人打架，拦住了路，等绕过去的时候，马车已经进山了，没跟上。”
果然。
跟沈砚推测的一模一样。对方连盯梢的暗哨都算进去了，故意安排人在半路打架堵路，把暗哨拖住，等路通了，货早就送完了。
“算得真细。” 周武咬着牙，“连盯梢的人手都算计到了，这帮人也太狡猾了！”
“正常。” 沈砚很平静，“能把生意做遍十三州，这点手段都没有，早就被官府端了。这次是我们大意了，下次就不会了。”
回到县衙时，已经是下午了。王老大被关进大牢，跟王老二分开关押。温秉之让人整理供词和证据，先把命案的底子定下来，再慢慢查背后的挑唆者。
二堂里，炭盆烧得旺，却烘不散几人心里的沉郁。
“来去，还是我们人手太少了。” 温秉之苦笑一声，“一个县就这么点差役，姑了东顾不了西。对方只要随便制造点事端，我们就抽不出人手盯西山了。”
“人手少是一方面，没由头也是一方面。” 沈砚道，“西山那么大，我们没凭没据的，不能随便封山搜查。苏道士藏在里面，只要不出来，我们就没辙。总不能派人守着所有山口，耗不起。”
这也是西山据点最难啃的地方：山高林密，入口多，对方神出鬼没，官府没理由大规模搜山，只能靠暗哨盯，可暗哨人手有限，很容易被牵制。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 周武有点急。
“等，但不是干等。” 沈砚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着，“他们费这么大劲运货，明西山的事很急，大概率是跟玄玑门宝藏有关。矿粉、火药、工具，这些东西运进去，肯定是用来爆破寻宝的。动静不了，等他们动手的时候，自然会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顺和粮行刚开，还得靠卖粮赚钱掩护，短时间内不会动。我们先把宅基地的案子结了，给百姓一个交代。暗地里盯着顺和的进货出货，等他们下次运特货的时候，再动手。”
温秉之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对了沈老弟，这案子能这么快查清，全靠你。要不是你现场复原，王老大还不知道要扛到什么时候。”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沈砚笑了笑，顺嘴带出口头禅，“就是种庄稼久了，习惯看痕迹 —— 地里的脚印、虫咬的缺口、土的颜色，看多了就知道哪块地出过什么事。查案子也差不多，顺着痕迹往回摸，总能摸到根上。”
正着，外面忽然传来差役的急报：“大人！不好了！李老大不行了！刚才村里来人，人没熬过去，咽气了！”
屋里瞬间一静。
李老大死了。
这一下，案子性质就变了。从过失伤人变成了过失致死，甚至是蓄意谋杀。
“死了……” 周武皱起眉，“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死了？会不会…… 会不会是有人动手脚了？”
“不好。” 沈砚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按伤势，按理还能撑几。偏偏在王老大招供、我们摸到顺和尾巴的时候死了，太巧了。”
如果是有人动手脚，那明对方还没走，还在盯着这桩案子。李老大一死，命案坐实，王家兄弟的罪更重，县衙就得花更多精力在命案上，更没心思管西山的事了。
“走，去村里！” 温秉之立刻站起身，“让仵作跟着，验尸！看看是伤重不治，还是另有死因！”
几人匆匆往外走，夕阳落在县衙的屋脊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李老大的死，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把刚有点眉目线索的命案，又搅浑了几分。
没人知道他是真的熬不过伤势，还是有人为了把案子闹大、拖住县衙，暗中下了手。
更没人知道，西山深处的苏道士，拿到这批特货之后，会挖出什么东西，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暮色渐浓，西山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像一只伏在暗处的巨兽，静静等着猎物撞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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