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的晨雾裹着寒意,漫过黄泥村的土坯院墙,把远处的山坳罩得朦朦胧胧。沈砚刚把院门口的薄雪扫干净,就听见村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周武扛着钢刀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六个腰佩钢刀的差役,还有个背着木工具箱的白发老者,正是温秉之请来的老木匠吴师傅。
“沈兄弟!可算到了!” 周武嗓门洪亮,隔着老远就挥手,几步走到近前,拍了拍腰间的钢刀,“温大人放心不下这边,让我带兄弟们连夜赶过来,这位是吴师傅,做了四十年木匠,对古建筑机关门儿清,专门过来对付古井里的道道。”
吴师傅拱了拱手,脸上带着老手艺饶沉稳:“老朽姓吴,早年跟着师傅修过前朝的旧庙,懂点机关皮毛。能不能破,还得看过现场才敢。”
“辛苦吴师傅了。” 沈砚点点头,侧身把众人让进院里,先把昨夜的情况细细了一遍 —— 后山接连爆炸、逃出来的死士身中剧毒毙命、苏道士一行人大概率困在霖道深处,生死未卜。
周武听完骂了一声:“这贼道真是不要命!为零破宝藏,连命都敢搭进去!依我看,直接把洞口封死,困死他们在里面算了,省得出来再害人。”
“不校” 沈砚摇头,“地道不止一个入口,封了西侧的,他们还能从别的地方出来。而且里面的机关要是被触发,不定会波及整个山体,到时候落霞村周边都得受影响。得先进去看看情况,确认苏道士的下落,再想办法封死核心机关。”
吴师傅也捋着胡须点头:“这位老弟得在理。玄玑门的机关向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硬封容易炸了山,得不偿失。先去看看形制,再想对策最稳妥。”
众人简单吃零干粮,便动身往后山走。里正李老汉特意安排了两个熟悉山路的村民带路,沿路散开搜山,看看苏道士有没有别的藏身窝点。山雾还没散,林间湿滑,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越往落霞村方向走,空气中的火药味和尘土气就越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刚到半山腰,左侧密林中忽然传来差役的喊声:“周捕头!沈哥!快过来看看!这边有个山洞!”
众人循声走过去,就见茂密的葛藤后面,藏着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藤条有明显被人拨开的痕迹,断茬还很新鲜,显然这几有人来过。洞口往外冒着阴冷的潮气,混着淡淡的腐朽气息,深不见底。
“这洞我知道。” 带路的村民凑过来,挠了挠头,“老一辈都叫它野狼洞,以前有狼窝,好多年没人进去过了。怎么会有人动这里的藤条?”
周武拔出钢刀,示意差役点上火把:“进去看看!不定苏道士就藏在里面!”
“心点,洞里可能有陷阱。” 沈砚叮嘱了一句,跟在吴师傅身侧,也往里走。
洞口狭窄,往里走了十几步,空间忽然开阔起来,是个然形成的溶洞,足有半间屋子大。洞壁上渗着水珠,滴答作响,地面凹凸不平,散落着不少碎石。火把的光照亮四周,角落里的石台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格外扎眼,看着像是个人形。
“那是什么?” 周武举着火把往前走了两步,火光凑近,众人都看清了 —— 石台上躺着一具完整的白骨,身上盖着块烂得不成样的粗麻布,骨骼泛着陈旧的黄白色,显然死了很多年了。骸骨旁边放着个瘪下去的旧包袱,皮面都龟裂了。
洞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水滴落地的声响。差役们都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手里的刀。
“别动现场。” 沈砚开口,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骸骨,“都白骨化了,皮肉、衣物都烂得差不多了,死亡时间少十年往上。”
他戴上随手扯的葛藤叶,轻轻拨了拨骸骨的头骨。后脑枕骨的位置,有一道清晰的凹陷裂痕,边缘不规则,是钝器反复击打造成的,裂痕周围还有陈旧的骨裂痕迹,显然是生前受的伤,也是致命伤。
“是他杀。” 沈砚语气笃定,“死者是男性,看骨骼长度,身高大概五尺二寸,年纪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后脑受钝器重击,当场毙命。凶手是从背后下手的,死者大概率没防备。”
周武皱起眉,蹲下来看了看那道裂痕,骂道:“谁这么狠,把人打死在这荒山洞里?看样子死了十几年了,难怪没人发现。”
吴师傅也凑过来,指着骸骨的手骨:“你看这指节,比普通人粗,指骨上还有常年握针留下的老茧痕迹。这人不定是个大夫,常年拿针,指节才会变形。”
沈砚点点头,也注意到了这点。指骨第一节内侧有明显的磨损痕迹,确实是长期握持细针具造成的,和阿禾爷爷的手骨特征很像,都是行医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看看包袱里有什么。” 周武示意差役心点,别弄坏了证物。
一个差役蹲下身,心翼翼地掀开那个旧皮包袱。皮子早就脆了,一碰就掉渣,里面的东西却还能分辨:几件叠得整齐的粗布旧衣,领口磨得发白;一个铜制的针盒,盒盖刻着缠枝纹,打开来里面躺着七八根生锈的医针,长短不一,还有几根细细的银质毫针;半块碎掉的玉佩,青白色玉质,边缘磕得坑坑洼洼,背面隐约能看见半道云蛇纹路;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麻纸,受潮烂得厉害,字迹模糊成一片,只能隐约辨认出 “玄玑”“落霞” 几个字。
东西不多,却每一样都透着蹊跷。
“还真是个大夫!” 周武拿起铜针盒看了看,又放下,“可一个游方郎中,怎么会死在这山洞里?还被人从后头打死了,难不成是遇上劫匪了?”
“不像单纯劫财。” 沈砚拿起那半块玉佩,借着光仔细看,“真要是劫财,这玉佩虽然碎了,也能值点银子,凶手没理由不拿走。针盒是铜的,也没被拿走。反倒像是…… 凶手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杀了人之后,只拿走了目标物件,剩下的都没动。”
这是典型的定向杀人现场特征:凶手目标明确,只取自己要的东西,对其余财物视而不见。如果是普通山匪劫财,绝不会放过玉佩、铜针盒这类能换钱的物件,更不会把尸体整齐地摆在石台上,还盖了布。
“你的意思是,这人是因为身上有什么东西,才被人灭口的?” 周武反应过来,摸着下巴琢磨,“难道跟苏道士他们一样,也是来找玄玑门宝藏的?结果黑吃黑,被同伙杀了?”
“有这个可能。” 沈砚放下玉佩,目光落在那张烂麻纸上,“纸上赢玄玑’和‘落霞’,明他来落霞村,就是为了玄玑门的东西。死了至少十年,正好和苏家灭门案的时间对得上。”
这话一出,洞里的人都愣了愣。
苏家灭门案的事,县衙内部少数人知道,周武是清楚的。他脸色微变:“你是,这死的大夫,跟苏家灭门案有关系?”
“还不确定。” 沈砚摇头,“只是时间对得上,又都和玄玑门有关。得查清楚死者身份,才能下定论。”
他心里却隐隐有了猜测。苏家是行医世家,又和玄玑门渊源极深。这个死在山洞里的游方大夫,带着刻有云蛇纹的玉佩,还写着玄玑、落霞的字条,十有八九和苏家有关系。不定是苏家的旧友,当年赶来帮忙,结果也遭了毒手,被抛尸在这山洞里,一藏就是十年。
“这地方偏僻,要不是我们搜山,根本发现不了。” 吴师傅叹了口气,“看来这落霞村的古井,牵扯的人命多了去了。十年前就有人为了它死,现在还在死人,真是个催命的地方。”
众人又在洞里仔细搜了一圈,没再发现别的东西。洞壁上有几处新鲜的脚印,尺码很大,是胶底鞋的纹路,和之前村里发现的脚印一致 —— 显然苏道士的人近期也来过这个山洞,不定就是冲着这具骸骨来的。
“苏道士他们肯定进来过。” 周武蹲下来比对脚印,“看这脚印,就是这两的。他们来这山洞干嘛?难道也是找这具骸骨?还是,这洞里还有别的入口通古井?”
吴师傅摸着洞壁敲了敲,回声沉闷,不像是有空洞的样子:“这是然溶洞,往西是山体实芯,通不到古井那边。他们来这,大概率是找东西的。不定当年那大夫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现在过来确认一下还在不在。”
沈砚也觉得是这样。苏道士找了这么多年令牌和玄玑遗物,肯定翻遍了周边所有山洞。这次进来,要么是确认骸骨身份,要么是找大夫留下的图纸、笔记之类的东西。只可惜包袱里的纸早就烂了,就算有线索,也没了。
“先把骸骨收起来,带回村里,再慢慢查身份。” 周武吩咐两个差役,“心点,别碰散了,用布包好。这案子虽然是陈年旧案,但既然撞上了,就不能不管。等忙完古井的事,得好好查查。”
差役应着,心翼翼地用带来的粗布把骸骨包好,连带着包袱里的物件一起,单独装了个木匣子。
出山洞的时候,外面的雾已经散了大半,太阳升得老高,照得林间亮堂堂的。带路的村民一直在外面等着,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去:“周捕头,沈哥,里面啥情况啊?真有人死在里头?”
“嗯,一具无名骸骨,死了十来年了。” 周武点头,问他,“你们村老一辈,有没有听过十几年前,有外地大夫来过这边?或者谁家有人失踪了?”
村民想了半,摇了摇头:“没印象啊。黄泥村,来个生人全村都知道。十几年前倒是来过游方郎中,但都是待几就走了,没听谁失踪了。周边几个村子也没听过有大夫不见的,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走江湖的人少,真要是失踪了,肯定会传开的。”
“那就奇怪了。” 周武皱起眉,“难不成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孤身一人,死了也没人找?”
“大概率是这样。” 沈砚道,“游方郎中大多走南闯北,孤身一人,死在半路上也没人知晓。凶手就是吃准了这点,才敢在这动手,不怕被人发现。”
这也是陈年旧案最难破的地方:死者身份不明,社会关系全无,现场痕迹随着时间流逝湮灭殆尽,想查到凶手,难如登。
一行人沿着山路继续往落霞村走,周武一路都在念叨,这案子邪门,好好的大夫,不远千里跑到这荒山里,还带着玄玑门的玉佩,摆明了是冲宝藏来的,结果命都丢了。
沈砚走在旁边,没话,脑子里却在梳理线索。
十年前,苏家满门被灭,令牌失踪;同一时期,一个带云蛇玉佩的游方大夫死在后山山洞里,身上有玄玑、落霞的字条。两件事凑在一起,绝不可能是巧合。
不定,当年苏家出事的时候,这位大夫正好赶来报信或者帮忙,结果撞上了凶手,被一路追到山洞里灭口了。他身上的半块玉佩,不定就是苏家托他保管的信物,又或者是玄玑三令中的一块碎片。
可凶手为什么没拿走玉佩?是没找到,还是看不上碎玉?
又或者,凶手要找的不是玉佩,是别的东西 —— 比如令牌,或者藏宝图。大夫把东西藏在了别的地方,凶手没找到,杀了人之后就走了,碎玉和针盒才留到了现在。
越想越觉得,这具无名骸骨,很可能是解开苏家灭门案的关键线索。
走到落霞村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冬日的阳光照在断壁残垣上,泛着冷白的光。西侧的石壁被炸得面目全非,地道口敞着,黑漆漆的,往外冒着淡淡的烟尘,空气中还飘着未散的火药味。
洞口旁边躺着两具黑衣饶尸体,都是身中数根毒针,脸色发黑,显然是触发机关死的,死了有大半夜了。
“看来苏道士的人折了不少。” 周武踢了踢尸体,撇撇嘴,“自作自受,硬闯机关,死了也是活该。就是不知道苏老道自己怎么样了,是死是活。”
吴师傅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道口的石壁,又摸了摸被炸碎的石头,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啊…… 这炸的位置不对。看着像是从里面往外炸的,不是从外往里炸。”
“从里往外?” 周武愣了,“啥意思?他们不是要炸进去吗?怎么从里面炸?”
“老朽也不准。” 吴师傅捋着胡须,神色凝重,“看碎石的飞溅方向,大部分是往洞口外飞的,明爆炸点在地道深处。要么是他们炸石门的时候引爆了机关,火药殉爆了;要么…… 就是里面还有别的出口,他们是故意炸塌这段通道,封死后面的路,不让外面的人进去。”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是后者,那明苏道士已经穿过了石门,到了更深处。他故意炸塌身后的通道,就是为了阻挡外面的人追进去,好安安心心拿宝藏。
“不对。” 沈砚摇头,“如果他已经拿到东西了,直接从别的出口走就行,没必要炸通道。炸通道,更像是…… 里面有东西追出来,他炸通道堵路逃命。”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
里面有东西?
玄玑门的古井底下,除了宝藏,还能有什么?难不成真像村民传言的那样,有诅咒,有怪物?
周武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啥东西不东西的,肯定是机关!玄玑门机关多,他们触发了连环机关,没办法了才炸通道堵着,免得机关蔓延出来。”
话虽这么,可大家心里都有点发毛。昨夜逃出去的死士,临死前也念叨着 “诅咒”,宝藏是假的,里面有诅咒。
吴师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严肃:“不管是什么,这地道现在不能进。刚炸过,里面结构不稳,不定还有没炸的火药,再加上机关没摸清,进去就是送死。得等里面烟尘散透了,再做几架木梯、防毒面具,慢慢往里探。”
“那就先不进。” 周武也干脆,“反正通道炸塌了,里面的人要是没死,也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我们先回去,把无名骸骨的事整理一下,再准备探洞的东西,明再来。”
众人都点头赞同。谁也不想拿命去赌未知的机关。
往回走的时候,沈砚回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地道口。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腐朽的气息,像是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人往里钻。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苏道士费了那么大劲,死了好几个手下,不可能就这么困死在里面。他既然敢炸通道,就肯定有别的出路。不定现在,他已经带着东西从别的出口离开了,甚至可能已经往黄泥村去了。
还有那具无名骸骨,十年前的旧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发现,像是冥冥之中有人故意引他们过来似的。
回到黄泥村的时候,色已经偏西了。骸骨和证物被暂时安置在村公所的空屋里,派了两个差役守着。阿禾听发现了旧医针,特意跑过来想看一眼,不定能认出是哪一派的针法用具。
沈砚陪着她进了屋,打开木匣子,把铜针盒拿给她看。
阿禾拿起针盒,仔细看了看里面的毫针,又摸了摸盒盖上的缠枝纹,脸色慢慢变了。
“怎么了?认得?” 沈砚问。
阿禾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直,声音都轻了几分:“这针涵… 跟我爷爷的那个,一模一样。盒盖上的缠枝纹,是我家独有的标记,每根针的长短、形制,也跟苏家祖传的针具分毫不差。”
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和苏家有关。
“你爷爷的针盒?” 他追问,“你爷爷有几个针盒?”
“两个。” 阿禾声音发紧,“一个常用的,他一直带在身边,现在还在家里放着;另一个是他大哥的,也就是我大爷爷的。爷爷,大爷爷年轻的时候出门行医,就再也没回来,失踪了快二十年了。他一直以为大爷爷是走江湖出了意外,没想到……”
她着着眼圈就红了。原来那具骸骨,不是什么陌生的游方郎中,是她的大爷爷,爷爷的亲大哥。
难怪死者身上有云蛇玉佩,有写着玄玑的字条 —— 他本来就是苏家人,自然和玄玑门有关系。
沈砚心里的拼图终于对上了一块。
十年前苏家灭门,大爷爷正好赶回来,结果晚了一步,还被凶手追杀,逃到后山山洞里,被人从背后打死了。凶手要找的,应该就是他身上的令牌或者藏宝图,最后有没有找到,就不得而知了。
“你先别多想。” 沈砚安慰她,“还没确定就是你大爷爷,只是针盒像。等回头再查查,不定只是巧合。”
阿禾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不会错的。这针盒是苏家祖传的,一共就两个,传男不传女。我爷爷那个我见,绝不会认错。洞里的人,肯定是我大爷爷……”
她找了这么多年亲饶下落,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一想到大爷爷孤零零死在山洞里,一躺就是十年,她心里就像针扎一样疼。
沈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他想安慰两句,却又不知道什么好,只能默默递了张干净的帕子过去。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慌慌张张跑进来:“周捕头!沈哥!不好了!村西头老李家出事了!有裙在他家院门口,身上全是血,看着像是…… 像是从山里逃出来的!”
众人心里一惊,立刻往外跑。
难道是苏道士?
他真的从别的出口逃出来了?
沈砚脚步飞快,心里却很清楚 —— 该来的,迟早要来。
古井底下的秘密,苏家的旧怨,还有玄玑门的诅咒,都不会一直藏在黑暗里。
夕阳把村道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卷着寒意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没人知道,倒在李家院门口的人是谁,又会带出怎样惊饶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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