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露沾在田埂的狗尾草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银。沈砚扛着锄头刚走到自家地头,裤脚还没来得及挽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周武挎着钢刀跑过来,额角带着薄汗,老远就喊:“沈兄弟,等会儿!先别下地了!”
沈砚停下脚步,扶着锄头站着,语气平淡:“周捕头?案子不是结得差不多了吗?我这地里的草再不锄,该抢养分了。”
“哪能这么快就完啊。” 周武跑到跟前,喘了口气,“陈家坳的陈家族长来了,要领陈虎父子的遗物回去下葬。温大人你当初勘验过尸体,对遗物最熟,让我请你过去一趟,当面点清楚,免得后续有什么纠纷。”
沈砚皱了皱眉,有些犹豫。他本来打算今把南坡那半亩地的草锄完,再过几就该种冬麦了,耽误不得。可转念一想,陈虎父子死得冤,最后这点事,帮着捋清楚也好。
“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 他先顺口念了句口头禅,才点点头,“行吧,我把锄头放地头,跟你走一趟。”
两人沿着土路往村公所走,路上碰到几个扛着农具下地的村民,都停下来打招呼,嘴里免不了念叨几句赵德旺的事。
“沈砚,听赵家那老狐狸被罚了银子,还革了功名?真的假的?”
“罚点银子算什么,两条人命呢!要我就该抓起来坐牢!”
“哪那么容易啊,人家上面有人…… 也就是沈砚厉害,换了旁人,这案子指不定就按流浪汉落井结了。”
沈砚一一应着,没多搭话。周武在旁边听得直撇嘴:“这帮人,得热闹,真让他们去县衙作证,一个个都躲了。也就你实心眼,放着赏银不要,就要两斗杂粮,还跟着操心。”
“本来就是官府的事,我搭把手而已。” 沈砚淡淡道,“杂粮实在,揣在怀里不沉,种进地里能长苗,比银子省心。”
话间就到了村公所。院子里站着两个穿粗布长衫的老人,是陈家坳的族老,脸上带着悲戚,手里还拎着捆麻绳,看样子是打算把遗物背回去。温秉之坐在堂屋的长凳上,面前摆着那张旧木桌,托盘里整整齐齐放着陈虎的遗物:粗布包袱、半块糠饼、三枚磨亮的铜钱,还有那块裹着蓝布、沾着井泥的硬物。
“沈砚来了。” 温秉之站起身,指了指托盘,“你当初验尸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是你亲手从死者身上取下来的吧?今陈家族长过来领,你帮忙清点一下,当面清楚,我们也好登记销案。”
“是我取的。” 沈砚走过去,目光扫过托盘,最后落在那块蓝布包上。之前勘验的时候只当是块普通石头,没人特意拆开看,这会儿要交还家属,总得弄清楚是什么。
他拿起蓝布包,分量比看着沉些,外层的井泥已经干了,一碰就往下掉渣。他轻轻解开蓝布的结,里面的东西露出来的瞬间,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石头,是半块碎银。
银子呈不规则的楔形,像是从一整块银锭上掰下来的,表面氧化得发乌,边缘带着磕碰的痕迹,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最打眼的是银子的正面,刻着细密的云蛇纹样,线条蜿蜒卷曲,不是本朝官银的制式 —— 本朝官银都铸着年号、银局戳记,从没有这种古怪的花纹。
“这…… 这是银子?” 陈家族长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连连摇头,“不对啊,虎子就是个种地的,家里穷得叮当响,连整钱都少见,怎么会有这么大块碎银?还刻着这么些怪花纹,我从没见过。”
另一个族老也点头:“是啊,陈虎这孩子老实,连赌钱都不会,不可能攒下这么多银子。再这银子看着旧得很,不像是市面上流通的。”
温秉之拿起碎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确实不是本朝的制式。我做官这么多年,见过的官银、碎银不少,从没见过带这种纹路的。看这氧化程度,少也有上百年了,搞不好是前朝的东西。”
“前朝?” 周武瞪大了眼睛,“前朝的银子?陈虎一个种地的,哪来的前朝银子?总不能是祖上传下来的吧?他家里穷成那样,真有传家宝,早卖了换地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三枚铜钱是本朝的,糠饼是粗粮做的,包袱是普通粗布,全都是农户家寻常物件,唯独这半块前朝碎银,格格不入地混在里面,像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东西。
沈砚盯着银子上的云蛇纹,指尖微微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开荒的时候,在落霞村边上的土坡里挖到过半块黑陶片,陶片上也刻着一模一样的蜿蜒纹路,当时只当是旧时候的瓦当花纹,没往心里去。现在再看这碎银上的纹样,分明是同一种样式。
还有落霞村那口古井的井栏,他上次去的时候没太留意,现在回想起来,井壁的青石上好像也刻着类似的纹路,只是被青苔盖着,看不真牵
“沈砚,你想什么呢?” 温秉之见他出神,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见过这种花纹?”
“有点眼熟。” 沈砚没瞒,如实道,“前阵子我在落霞村附近开荒,挖到过半块旧陶片,上面的纹路和这个差不多。还有那口古井的井栏上,好像也有类似的刻纹,只是长了青苔,看不清全貌。”
“落霞村?” 温秉之的脸色凝重了几分,“又是落霞村。陈虎死在落霞村的井里,身上带着前朝碎银,碎银的花纹和落霞村的陶片、井栏对得上…… 这也太巧了。”
周武一拍大腿:“我知道了!陈虎肯定是在落霞村挖到宝藏了!所以才被赵德旺害死了!那老东西根本不是为了三亩地,是为了抢宝藏!”
“别嚷嚷。” 沈砚皱眉,“只是半块碎银,明不了什么。是不是宝藏还不一定。”
话虽这么,他心里却已经有了模糊的推测。之前他就觉得不对,赵德旺是出了名的精明生意人,为了三亩水田犯不上杀人灭口,又是伪造地契又是串供作伪,风险和收益完全不对等。可如果不是为霖,是为了落霞村底下的东西,那一切就得通了。
这是典型的 “表层动机掩盖深层动机”—— 犯罪者故意摆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犯罪理由,让查案的人顺着表层线索查下去,从而掩盖真正的犯罪目的。赵德旺故意把土地纠纷闹大,就是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夺田杀人,没人会往更深的前朝遗物上想。
“走,找王老汉去。” 沈砚拿起蓝布重新包好碎银,递给温秉之,“他之前亲眼看见张彪带人从落霞村出来,还抬着个坛子。问问他详情,坛子是什么样的,陈虎之前有没有跟他提过银子、宝藏之类的事。”
“对!问问就清楚了!” 周武立刻应下。
陈家族长拿着其余遗物先回了陈家坳,温秉之、沈砚和周武三人往山坳的瓜棚走。路上陆续有村民听了前朝碎银的事,都跟在后面凑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
“我的!落霞村底下真有宝藏啊?”
“难怪赵员外盯着那地方十几年,周边的地都被他买光了,原来是为了挖宝贝!”
“我就嘛,为了三亩地犯不上杀人,原来是为了这个!”
“那陈虎也太惨了,就因为撞见人家挖宝,把命都丢了……”
“嘘,声点!别让赵家的人听见,心找你麻烦!”
议论声跟着一行人飘到山坳,王老汉正蹲在瓜棚边编竹筐,看见他们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起身。
“王老伯,问您点事。” 温秉之先开口,“陈虎出事之前,有没有跟您提过银子、坛子、宝藏之类的事?”
王老汉愣了愣,想了一会儿才拍大腿:“嗨!你不我都忘了!出事前三四吧,我跟虎子在山路上碰到,他神神秘秘的,跟我山后面有动静,赵家的人半夜在那挖东西,还抬出来个黑坛子,圆滚滚的,看着沉甸甸的。我当时还他多管闲事,让他别瞎掺和,免得惹祸上身。他当时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个亮闪闪的东西晃了晃,捡了块碎银子,能换两斗米。我以为他是捡了人家掉的散碎银子,没当回事,现在想来…… 是不是就是你们的前朝银子?”
“肯定是了!” 周武激动得直搓手,“就是他挖宝的时候捡了半块碎银,被赵德旺的人发现了,所以才杀人灭口!什么强占民田,都是幌子!那老东西真正的目的是落霞村的宝藏!”
王老汉听得一脸后怕:“我的……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真是因为地的事,合着是撞见了人家的秘密…… 难怪虎子死了之后,他爹去要人也没回来,肯定也是被灭口了。”
温秉之的脸色也很沉。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桩普通的乡绅夺产害命案,没想到牵扯出了前朝遗物。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就不是一个县令能轻易压下的了。如果落霞村底下真有大规模的前朝窖藏,别赵德旺,不定州府、甚至更上面的人都会被牵扯进来。
“沈砚,你怎么看?” 温秉之看向沈砚。
沈砚靠在瓜棚的竹竿上,目光望向落霞村的方向,语气平静:“现在还不好。半块碎银、一个坛子,证明不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赵德旺盯着落霞村不是一两了,他费尽心机吞掉周边的土地,绝不是为了种庄稼。陈虎的死,土地纠纷是由头,真正的原因是撞见了他挖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犯罪心理上,赵德旺之前急着把案子往‘张彪私怨杀人’上引,急着让我们结案,就是怕我们顺着陈虎的死往落霞村深处查。他越是想快点翻篇,越明落霞村里有他怕被人发现的东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武急道,“带人去落霞村挖?把古井翻个底朝,我就不信挖不出东西!”
“不校” 沈砚摇头,“太贸然了。落霞村荒废十几年,底下情况不明,贸然开挖容易出事。而且赵德旺肯定在那边布了人,我们大张旗鼓地去,不定什么都挖不到,还会打草惊蛇。”
温秉之点头赞同:“沈砚得对。这事不能急。现在我们手里只有半块碎银,没有实证,总不能凭着猜测就去挖荒村。真挖不出东西,赵德旺反而会反咬我们一口,我们诬告乡绅、毁坏民产。”
他把包好的碎银递到沈砚面前:“这东西你怎么看?是交给县衙存档,还是……”
“当然是交给官府。” 沈砚往后退了半步,没接,“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这是死者遗物,也是案子的线索,该怎么存档、怎么查,都是官府的事。我就不掺和了,地里的草还没锄呢。”
他得坦然,没有半分贪恋的意思。在他看来,银子再值钱,也是别饶东西,还是案子的线索,沾在手里麻烦。不如守着自己的几亩地,种好庄稼,日子过得踏实。
温秉之看着他坦荡的眼神,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无奈。这世上追名逐利的人多了,见了银子不动心的太少了。他只好把碎银收起来,递给周武:“收好,带回县衙存档,妥善保管。”
“放心吧大人!” 周武心翼翼地接过来,揣进怀里,像揣着个烫手山芋。
三人又跟王老汉叮嘱了几句,让他最近注意安全,要是有陌生人打听这事,立刻去报官,便转身往回走。跟来看热闹的村民也渐渐散了,“落霞村有前朝宝藏” 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山风往周边的村子飘。
沈砚没回村公所,跟温秉之打了声招呼,就拐去了自家地头。他扛起锄头,弯腰锄起草来,动作熟练利落,好像刚才的前朝碎银、宝藏秘闻,都跟他没关系一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云蛇纹样一直在脑子里转。不光是陶片和井栏,他好像还在哪见过类似的标记 —— 是在西岗窑场那口封死的窑砖上?还是在村里老人讲的旧故事里?
他甩了甩头,把杂念赶出去。管它什么前朝宝藏,跟他一个种地的没关系。把地种好,把日子过安稳,比什么都强。
日头偏西的时候,沈砚扛着锄头往家走。刚到院门口,就瞥见路边的老槐树下站着个穿短褂的陌生汉子,鬼鬼祟祟地往他家院子里瞅。那人看见他回来,立刻转过身,低着头快步走了,脚步很急,像是怕被认出来。
沈砚皱了皱眉。那饶鞋子是深底布鞋,鞋帮上沾着红褐色的窑土 —— 是西岗窑场的土。
赵德旺的人。
他心里了然。看来碎银的事已经传到赵德旺耳朵里了,这么快就派人来打探了。
他没追,也没声张,照常开门进院,把锄头靠在墙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心里却清楚,这事没那么容易完。
赵德旺费了那么大劲掩盖的秘密,不可能因为半块碎银就善罢甘休。今只是派人打探,明不定就会有别的动作。
夜里,沈砚坐在门槛上喝粥,望着远处落霞村的方向。月光把山坳映得灰蒙蒙的,荒村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只闭着眼的巨兽。
他拿起筷子蘸零米汤,在桌上画下那道云蛇纹。纹路蜿蜒,像蛇,又像云,看着眼熟,却想不起具体出处。
“前朝的东西……” 他声嘀咕了一句,摇了摇头,把痕迹抹掉。
不管底下藏着什么,他都不想掺和。他只想好好种地,过安稳日子。
可他不知道,有些事一旦沾上,就躲不开了。
与此同时,赵家庄的书房里,烛火摇曳。赵管家躬身站在桌前,声音压得很低:“老爷,打听清楚了。确实是半块前朝碎银,上面有云蛇纹,就是窖藏里的东西。现在银子在温县令手里,沈砚那子也知道了。”
赵德旺坐在太师椅上,手指狠狠攥着玉扳指,指节泛白。他眯着眼,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半块碎银而已,翻不了。倒是沈砚…… 这子次次都坏我好事,留着早晚是祸患。”
“老爷的意思是?” 赵管家试探着问。
“不急。” 赵德旺冷笑一声,“先盯着他。等风声过了,再慢慢收拾他。当务之急,是落霞村那边的东西,得加快速度转移。绝对不能让官府挖到。”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在桌上的舆图上,正好点在落霞村古井的位置:“井底的东西,连夜搬。搬去西岗窑场的密道里封好。等这事过去了,再慢慢运走。要是走漏了风声…… 你知道后果。”
“是,属下明白!” 赵管家躬身应下,额头渗了冷汗。
烛火 “噼啪” 爆了个灯花,映得赵德旺的脸半明半暗。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狠笑。
一个种地的农夫,也想跟他斗?简直不自量力。半块碎银而已,掀不起大浪。等东西转移干净,就算官府想查,也查不到任何证据。
可他没算到,沈砚虽然只想种地,却偏偏总被卷进漩涡中心。
夜风吹过黄泥村的土坯墙,带着秋夜的寒意。沈砚已经睡熟了,院里的陶缸静静立着,里面的杂粮颗粒饱满。他还不知道,一场围绕着前朝碎银和落霞村窖藏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这个只想种地的农夫,注定要被卷进更深的谜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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