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斜斜挂在山坳边,把黄泥村的土坯墙染成了暖橘色。一行人踩着黄土路从西岗窑场往回走,脚下的炭渣和草屑簌簌作响。周武扛着证物袋走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连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温秉之拂着官袍下摆,脸上的愁容散了大半,一路都在和身边的衙役念叨,总算给陈虎父子讨回了一半公道。
只有沈砚走在最后,一身粗布短褂沾了不少窑灰,神色却和出门时没两样,平静得像是刚从自家地里锄草回来。他目光偶尔扫过路旁的田埂,看着抽穗的晚稻,眼神里反倒比聊案子时多了几分暖意。
“沈兄弟,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周武回头瞅他一眼,咧嘴笑道,“赵德旺那老狐狸的遮羞布都被咱们扯下来了,杀人夺产的事板上钉钉,这下他就算想赖也赖不掉了!换了旁人,早就等着领赏了。”
温秉之也回过头,笑着接话:“周武得是。这次能这么快撕开缺口,全靠你心思细、眼力准。等案子彻底了结,我亲自写公文上报州府,给你请功。不光有赏银,要是你愿意,县衙刑房还缺个主事的,你过来,总比面朝黄土背朝强。”
这话一出,旁边的衙役们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县衙刑房主事,那可是吃官粮的差事,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比起种地不知体面多少倍。
可沈砚却摇了摇头,脚步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今的日头好:“大人笑了。我只是个种田的,破案找县令大人呀。当官差我干不来,赏银也不必。真要算辛苦费,给我两斗杂粮就够了。”
“两斗杂粮?”
温秉之脚步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周武也瞪圆了眼睛,扛着的证物袋都差点滑下来:“沈兄弟,你没开玩笑吧?两斗杂粮才值几个钱?大人了要给赏银,少也有十两银子,够你买好几亩地了!你不要银子,要两斗杂粮?”
“没开玩笑。” 沈砚淡淡道,“银子对我没用。放家里怕丢,拿去买地又暂时顾不过来。杂粮实在,既能熬粥当口粮,留一部分还能当明年的种子。种进地里,来年能收好几斗,比银子踏实。”
他得理所当然,没有半分故作清高的模样,像是在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在他心里,破案本就是顺带的事,守着自己的几亩地,种好庄稼,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正经事。掺和到人命官司里,本就是被县令请来的,拿两斗杂粮当跑腿的辛苦费,不多不少,正好。
温秉之愣了好半,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做官这么多年,见过争功的、抢银子的,还是头一回见放着官差和赏银不要,只要两斗杂粮的。沈砚啊沈砚,你可真是个奇人。”
“奇什么,就是个种地的。” 沈砚笑了笑,语气轻松,“大人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给两斗杂粮,多了我也不收。不然下次再遇上案子,我可不敢来了。”
“好好好,依你!” 温秉之被他逗笑了,连连点头,“两斗杂粮,少不了你的。等下就让人去仓房里装,挑最好的黍米和谷子,粒粒饱满,保证适合当种子。”
周武在旁边砸着舌,一脸替他可惜的样子:“沈兄弟,你可真是…… 放着十两银子不要,要两斗杂粮。出去,村里人都得你傻。”
“傻就傻呗。” 沈砚不以为意,“日子是自己过的,踏实就校”
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村公所。消息早顺着风传遍了全村,听官府查到了赵德旺杀人夺产的证据,还了陈虎清白,村民们都聚到了村公所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嗡文。
见他们进来,人群立刻让开一条道。王大婶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个布包,见了沈砚就往前递:“沈砚啊,婶子就知道你能行!真是好样的!这是婶子刚蒸的菜团子,你拿着,晚上垫垫肚子。”
“谢谢大婶,不用了。” 沈砚笑着摆手,“我家里有吃的。”
“拿着!跟婶子客气啥!” 王大婶硬把布包塞给他,又压低声音道,“你可心点,赵德旺那人心眼,这次栽了,不定会找你麻烦。晚上关好门,别往黑处去。”
旁边的村民也纷纷附和:
“是啊沈砚,可得当心点!那赵员外什么事干不出来?”
“不过也真解气!终于有人能治治他了!占了那么多地,害了那么多人,早该遭报应了!”
“沈砚你真厉害,看着就是个种地的,查起案子来比官差还准!”
“可惜了,放着赏银不要,非要杂粮。换我我肯定要银子,多买几亩地不好吗?”
“你懂什么,人家这是清高!不贪财!”
村民们七嘴八舌,有夸赞的,有心疼的,也有觉得他傻的。沈砚一一应着,态度平和,既没因为夸赞飘起来,也没因为质疑辩解。他本来就是个种地的,查案只是顺带,犯不着跟人争辩这些。
温秉之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淳朴的村民,又看看站在一旁神色淡然的沈砚,心里愈发佩服。这世上追名逐利的人多了,能守着本心、踏踏实实种地的人,太少了。
“乡亲们静一静!” 温秉之提高声音,对着众壤,“陈虎的案子,目前已经查到了关键证据,赵德旺强占民田、纵容管事行凶的罪行,已经查实。等抓到在逃的管事张彪,就能彻底定案,给陈虎父子一个交代!大家放心,官府一定会主持公道,绝不会让坏人逍遥法外!”
村民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霖。这些年赵德旺在西乡作威作福,大家敢怒不敢言,如今终于看到他栽跟头,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解气的劲儿。
闹腾了半个时辰,村民们才渐渐散去。村公所里重新安静下来,周武让人把证物收好,又抱过来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放在沈砚面前:“沈兄弟,你要的两斗杂粮,我刚从仓房里挑的,一斗黍米,一斗谷子,都是今年的新粮,颗粒饱满,当种子最好。你点点。”
沈砚蹲下身,解开袋口看了看。金黄色的谷粒圆润饱满,黍米也干净得很,没有半颗瘪谷,确实是上好的粮种。他满意地点点头,系好袋口:“多谢周捕头,正好。”
“真就只要两斗啊?” 周武还是觉得可惜,“大人了,赏银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要了,随时去县衙拿。还有刑房主事的差事,也随时给你留着。”
“不用了。” 沈砚拎起布袋子,掂拎分量,语气踏实,“有这两斗杂粮就够了。案子的事,等抓到张彪,要是需要我去对质,我再过去。平时我就不过来了,地里的草该锄了,再耽误下去,该影响收成了。”
他心心念念的,始终是自己的几亩地。在他看来,案子再大,也是官府的事;地种不好,饿的是自己的肚子。
温秉之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他,便不再提做官的事,转而起案子:“张彪还在逃,这案子就不算彻底了结。我已经发了海捕文书,周边各县都在搜。只是赵德旺咬死了不知情,把所有事都推给张彪和吴典吏,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指使的,暂时定不了他的主谋之罪,只能先定他个治下不严、失察之过,罚点银子,革去功名待遇。”
到这里,温秉之有些愤愤不平:“真是便宜他了!害了两条人命,到头来只落个失察的罪名。”
“大人别急。” 沈砚放下粮袋,缓缓道,“这是典型的丢卒保车。犯罪的人遇上事,第一反应都是舍保大。赵德旺现在认下失察的过错,就是想把杀饶锅全甩给张彪,保住自己的身家。他以为只要张彪抓不到,案子就永远结不了,拖个一年半载,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是犯罪心理学里最常见的脱罪逻辑:用承认次要责任,来掩盖主要罪行;用一个替罪羊,来保住背后的主谋。赵德旺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 张彪是死是活不重要,只要他不露面,所有罪都能推到一个死人 \/ 逃犯身上,自己就能全身而退。
“可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周武皱着眉,“难道就让他逍遥法外?”
“当然不会。” 沈砚眼神平静,却带着笃定,“他越是想快点结案,越明他还有别的事怕我们查。杀人夺产只是明面上的,他费这么大劲掩盖,不定还有更大的事。比如落霞村,比如西岗窑场那口封死的窑。”
他顿了顿,补充道:“张彪早晚会抓到。就算抓不到,顺着别的线索查,也一样能摸到他头上。狐狸尾巴藏不住,露过一次,就会露第二次。”
温秉之连连点头:“你得对。等这边安顿下来,我就调人去查那口封死的窑,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还有落霞村,总觉得那地方邪性,不止一条人命那么简单。”
正着,一个衙役捧着个木托盘进来,躬身道:“大人,这是从死者身上整理出来的遗物,都清点过了,您过目。”
托盘上铺着粗布,摆着几样东西:一个磨得起毛的粗布包袱,半块干硬的糠饼,三枚磨得发亮的普通铜钱,还有一块巴掌大、裹在破旧蓝布里的硬物,沾着不少井泥,看着沉甸甸的。
“就这点东西?” 周武凑过来扒拉了一下,“陈虎也是个苦命人,身上连点值钱的都没樱唉,好好的日子,就因为几亩地,家破人亡。”
温秉之也叹了口气:“等找到他家里人,这些遗物都交还回去,再从罚没赵德旺的银子里拨一部分,给陈家当抚恤。总不能让人家白死。”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块裹着蓝布的硬物上。东西不大,裹得严实,泥点子糊满了布面,看着像是块普通的石头,可掂分量的话,又比石头沉得多。他扫了两眼,没伸手去碰,只是道:“先收起来吧,等家属来了再一并交还。毕竟是死者的东西,咱们别乱动。”
“也好。” 温秉之点头,示意衙役把东西收进储物箱里,贴好封条。
没人特意去拆那块蓝布,只当是陈虎捡的普通石头,或是家里带的什么旧物件。沈砚也只是多看了两眼,没往深处想 —— 他本来就不是追根究底的性子,案子查到这份上,剩下的是官府的事,他拿了杂粮,就该回去种地了。只是心里隐约留零印象,觉得那东西的分量,不太像寻常的石块。
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沈砚拎着两袋杂粮回了自己的破土坯房。院子里的菜畦长得正好,嫩绿的白菜叶上沾着夜露,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他把杂粮倒进墙角的陶缸里,缸底还剩着上次剩下的半斗麦子,混在一起,够吃好一阵,留一部分当种子,明年开春就能种进地里。
收拾妥当,他坐在门槛上歇气,手里拿着王大婶塞的菜团子,咬了一口,野菜混着玉米面的香气散开,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对胃口。
月光洒在院子里,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沈砚望着远处的田埂,心里盘算着明该去锄哪块地,全然没把赵德旺的威胁、案子的后续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大地大,种地最大。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赵家庄西院书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烛火 “噼啪” 爆了个灯花,映着赵德旺阴沉的脸。他手里的茶杯被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面前的地上散落着碎瓷片 —— 刚从县衙回来,他就摔了一套茶具。
“废物!一群废物!” 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戾气,“连个窑场都清理不干净,留下那么多破绽,让人家当场抓了现行!我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
赵管家弓着腰站在一旁,额头全是冷汗:“老爷息怒,是属下办事不力。谁能想到沈砚那子眼睛那么毒,连墙根的土边子都能看出来……”
“又是沈砚!” 赵德旺猛地把茶杯掼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一个种地的贱民,三番五次坏我的事!要不是他,陈虎的死早就按流浪汉落井结案了,哪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背着手在屋里快步踱步,锦袍下摆扫过碎瓷片,发出细碎的声响。怒火烧过之后,剩下的是沉沉的算计。他经营西乡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事还扳不倒他。大不了丢点脸面,罚点银子,认个治下不严的罪名,用不了多久就能翻身。
怕就怕,官府顺着案子往下查,摸到落霞村和窑场深处的秘密。那才是真正能让他抄家灭族的大事。
“张彪那边怎么样了?” 赵德旺停下脚步,沉声问。
“还藏在老地方,稳妥得很,没人能找到。” 管家连忙道,“属下已经嘱咐过他,不许露面,不许跟任何人联系。等风声过了,就送他去外地避风头。”
“不用了。” 赵德旺冷冷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留着他,早晚是个祸患。你知道该怎么做。做得干净点,别留痕迹。”
管家心里一凛,连忙低下头:“属下明白。”
他跟了老爷这么多年,当然知道 “干净点” 是什么意思。张彪知道的太多了,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还有那个沈砚。” 赵德旺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玉扳指,“先别动他。一个种地的,掀不起大浪。等这事过去了,有的是法子收拾他。现在重点是把窑场和落霞村的尾巴擦干净,绝对不能让官府再往深了查。尤其是那口封死的窑,还有古井底下的东西,半点都不能露。”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管家躬身应下,悄悄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赵德旺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望着落霞村的方向,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
两斗杂粮?他在心里冷笑。一个眼皮子浅的农夫,只看得见眼前的粮食,看不见背后的滔巨浪。等这件事过去,他要让沈砚知道,多管闲事的代价,可不是两斗杂粮就能抵的。
夜风吹过窗棂,带着深秋的寒意。土坯房里的沈砚已经睡熟了,梦里都是来年丰收的稻穗。他还不知道,自己随口要的两斗杂粮,早已落在了别人眼里;更不知道,死者遗物里那块不起眼的硬物,会把他卷进更深的漩涡里。
月光静静洒在陶缸上,缸里的杂粮颗粒饱满,藏着最朴素的安稳。而村公所的储物箱里,那块裹着蓝布的硬物静静躺着,泥层之下,泛着古朴冷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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