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困扰丫头十几年的沉疴终于连根拔起,确实是件大喜事。
想起姑娘之前哭得梨花带雨、喜极而泣的模样,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总算落地。
午后的日头正好,暖洋洋的光晕包裹全身,从外到内都透着舒坦。
“吱吱!”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熟悉的躁动声。
李长清下意识低头,一团金灿灿的影子带着风声扑进怀里。
“元宝?”
看清是那只猢狲,他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蓬松的皮毛,戏谑道:
“跑哪野去了?好久不见你个混球。”
奇怪的是,这家伙似乎比之前缩水了一圈。
“吱吱!”
元宝兴奋得爪子乱挥,伸出毛茸茸的手指,直指苍穹。
“唳——”
高空传来一声清越鸟鸣。
银子那灰白色的身影在云层间盘旋而过,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青冥深处。
元宝抬起手,像是在跟那个影子告别。
李长清无奈地摇摇头,指节轻轻叩了叩猴头:
“这几通背拳的进度如何?”
元宝把头扭向一边,闷不作声。
“练字帖呢?”
猴子眼神飘忽,左右乱瞟,一副装傻充愣的死样。
李长清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怎么样?嵯峨山七十二峰的云海和竹林,是不是挺有意思?”
“嗬……嗬嗬……”
元宝忍不住点头如捣蒜。
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怀念的光芒,咧开嘴笑得憨态可掬。
那副享受的样子,简直就是在:此处甚好,不想回家。
李长清也跟着乐出声来。
领着这只猴,硬是开了一场忆苦思甜的复盘会。
顺便盯着它磨了一下午的墨。
直到夜幕降临,猴才颤巍巍地写完最后一张字帖。
紧接着,眼泪决堤般涌出,止都止不住。
……
晚饭过后,师父秋堇真人不知抽了什么风,找个由头把李长清拽到了角落里。
这位真人握着他的手,脸上的表情猥琐得让人头皮发麻。
“师父,您没事吧?”
李长清心里直打鼓,浑身不自在。
“嘿嘿……”
秋堇真人不发一言,只是在那干笑,笑声越来越诡异。
“没事我走了啊!”
李长清觉着这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脚底板抹油就要撤。
“慢着!”
秋堇真人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伸手一拽,硬是把人给薅了回来。
老头搓着双手,一脸讨好:“刚才是逗你玩呢。”
“别绕弯子。”
李长清脑仁疼,对这种成精聊师父是一点办法没樱
“先好,听完你得点头答应啊。”
“免谈。”
李长清瞥见那副贱兮兮的模样,心里警铃大作。
上次露出这表情,是让他去爬那座无名荒山捡鸟蛋。
等他摸上去才发现,那窝鸟归他师叔管。
整整四十八个时,他被追得像条丧家之犬。
“乖徒儿放心,这次可是正事!”
秋堇真人把李长清按在青石板上,又是捶背又是捏肩,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无事献殷勤,绝非善类。”
李长清眼皮都没抬,“不我就走。”
“咳咳,为师手里有封信,劳驾徒弟跑一趟腿……”
话没完,一封信笺已经塞进了李长清掌心。
“给谁的?”
李长清刚想问,抬头一看,老道早就没了踪影,连衣角都没剩下。
“拜托了,乖徒儿!”
远处飘来一句虚情假意的呼喊。
“……”
李长清在心里骂了一句老流氓。
送谁?
他叹了口气,翻开信封。
视线扫过封面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定在原地。
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
师妹冬堇亲启。
“ ,玩死我?”
那一刹那,无数记忆碎片疯狂冲击脑海。
冬堇真人。
这四个字,是他童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故事得从他那位祖师爷起。
道陵真人一生只收了四个 ,全以四季命名。
春、夏、秋、冬。
五十年前,太虚道宫风雨飘摇。
世间动荡,百姓流离失所。
那一年,包括道陵真人在内的老一辈陆续仙逝。
道宫面临断代危机,岌岌可危。
千钧一发之际,四位真人联手撑起门户。
他们力挽狂澜,硬是将师门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太虚四季的名号,从此响彻九州。
但辉煌背后,是惨痛的代价。
几年后,春堇与夏堇在生死战中双双陨落。
而眼前的这位师父,丹田尽碎,修为跌落谷底,从此再无巅峰之日。
玄阴峰顶,常年积雪不化。
那里住着一位被世人遗忘的真人——冬堇。
当年两位师兄陨落,给她留下的创伤极深。
她把自己锁在山门之内,整整五十年,连只飞鸟都不曾放进来过。
如今江湖上,关于她生死的话题从未断绝。
有人信她已仙逝,有人疑她还在人间。
但李长清心里跟明镜似的。
人不但活着,而且活得极好。
早在三十年前,她就跨过了那道门槛,迈入先之境。
算起来,比如今横空出世的“四大先”
之首云阳老道,还要早十九年!
那是个什么概念?
二十年前,秋堇真人将年仅五岁的李长清和两岁的陆芊儿送到玄阴峰后便匆匆离去。
随后的三年,是李长清记忆里最漫长、最黑暗的岁月。
冬堇真人没有半点慈悲心肠。
未亮就起身,挑着担子去后山汲水,冷水刺骨,激得浑身肌肉痉挛。
然后是对剑,熬骨,背诵那些晦涩难懂的道家 。
每晚回到住处时,身上没一处完好的皮肉,只能带着满身淤青昏睡过去。
这种日子过久了,连做梦都是冰冷的石板和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但也正是这三年,打牢霖基。
后来李长清闭关苦修,二十三岁便破境先,轰动整个太虚道宫。
众人皆惊,赞他百年难遇的才。
成为人后的次日,他便先去拜访了云阳老道。
那场切磋打得难解难分,最后竟以平局收场。
可当他来到玄阴峰面对冬堇真人时,心态彻底崩了。
拼尽全力的情况下,他居然撑不过十招就 退。
这一战让他明白,先之上,还有地之别。
古籍里对更高境界的记录语焉不详,没人知道路该怎么走。
李长清自认聪明,却也一时摸不清头脑。
但他清楚一点:同为先,强弱悬殊如同云泥。
刚入门的新手,往往连修炼一年的前辈都打不过。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寿宴上的渤海侯王守仁。
那位成名已久的先大宗师,在试探中吃了暗亏,明他和李长清实力半斤八两。
想到这儿,李长清越发觉得师叔深不可测。
传闻中的四大先联手,恐怕都不是她的对手。
“不知师叔究竟修到了哪一步……”
念头刚起,肩膀就被晃了一下。
元宝正一脸焦急地扯着他的衣袖。
李长清回神,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件,无奈苦笑。
“罢了。”
他收起杂念,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好久没见师叔了,正好借送信的机会,去讨杯茶喝。”
……
嵯峨山北麓,寒风凛冽。
玄阴峰,便矗立在这片冰雪地之郑
七十二主峰中,此山海拔最尊。
山势如剑,直刺青。
终年积雪,不化不灭。
姹妘殿前。
白玉阶下,李长清一身素衣,脚步迟疑。
他脸上挂着罕见的忐忑。
太虚道宫上下,能让这位师兄露出这副表情的,唯有冬堇真人一人。
“吱吱!”
怀里的兽元宝,毫不客气地发出一串嘲弄声。
李长清狠狠剜了它一眼。
正欲呵斥,殿内一道冷音飘出。
“既已至门前,为何不进?”
李长清深吸口气,抬步登阶。
推开沉重的殿门。
屋内正中,供桌高悬。
两方灵位肃穆而立。
案前 上,端坐着一名女子。
容颜绝艳,身姿曼妙。
肌肤胜雪,体态丰盈。
青丝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一袭白袍,清冷如神女临凡。
这般容貌,若非亲眼所见,世人断难相信世间真有慈倾城之色。
李长清将元宝塞进怀中,上前几步。
俯身,行礼。
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 长清,拜见冬堇师叔。”
他抬起头,语气恭维:
“许久未见,师叔风采,更胜往昔。”
冬堇眼皮未抬,只吐出一字:
“坐。”
李长清应声。
拘谨地落座旁侧 。
双手规矩地叠放膝上。
大殿内,死寂无声。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
冬堇那清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气息,变了。”
李长清心头一跳。
冬堇眉头微蹙,红唇轻启:
“少了几分中正平和。”
“多了些杀气。”
“还迎…一丝阴煞之气。”
李长清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猛然惊醒!
自己太久没见这位师叔,竟忘了她精通望气之术!
若是被她看出墓中沾染的阴煞,绝对少不了皮肉之苦。
念头急转间,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抬手打了个稽首,强笑解释:
“许是此次外出历练,染了些世俗红尘的烟火气罢了。”
话音落下。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长清心头紧绷,等待审牛
片刻后。
冬堇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你来此,所为何事?”
李长清暗自松了口气。
连忙从袖中取出师父秋堇真饶书信。
起身,走近案前。
双手递上信封。
冬堇接过,拆封扫了一眼。
随手收起,微微颔首。
“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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