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张脸重新变得红润年轻,头顶那块光秃秃的地界竟也冒出了青丝,整个人神气活现到了极点。
遛鸟?听曲?
全抛脑后。
白日里混迹于广场舞大妈堆中扭动腰肢,夜幕降临又钻进大爷圈里划拳下棋。
听着旁人吹捧,老头子乐得找不着北。
街坊邻居私下里都传开了,是胡家子孙积了大德,老爷降下福报,让这老头枯木逢春,硬是焕发第二春。
李长清刚跨进院门,正撞见一位媒婆满脸堆笑地退出来。
“哟,老胡头动作挺快啊,这就急着续弦了?”
他调侃着寻了个马扎坐下。
“去去去,李你别拿我开涮!”
老胡头连连摆手,想装出严肃模样,嘴角却疯狂上扬,几乎咧到耳根。
为了掩饰那份得意,他抓起那只昏昏欲睡的元宝,非要拉它下棋 。
“上回是我轻敌,这回绝对碾压!”
“吱——”
元宝打了个哈欠,斜眼瞥向老头,一脸鄙夷。
就你这臭棋篓子的水平,我让你车马炮照样赢你……
老胡头哪能不懂猴的心思,顿时火冒三丈。
李长清怕老头真气出毛病,狠狠瞪了猴子一眼。
猴这才悻悻地被拖走。
……
送走一老一少,道人端起茶盏,茶水尚温,一道鬼祟身影已潜入院内。
看清来人,李长清眼底划过一丝讶异。
脑中念头飞速流转,随即放下茶杯,似笑非笑:
“孙教授,稀客啊。”
孙教授一身学者打扮,站在门口显得有些拘谨。
“坐。”
“李道长……”
他脸上泛起一抹尴尬红晕。
孙某安好,劳道长记挂。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拘谨在道人侧旁落座。
李长清瞧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语调平缓:
“孙教授既然登门,究竟所为何事?”
“这个……”
孙教授面露难色,迟疑片刻后,终是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解开系带,他将里面的一块物件递了过去。
“请道长指点。”
李长清垂眸扫过那块刻着古文的龙骨残片,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我还当是什么要紧事,原来是为了献王墓。”
孙教授没料到对方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底细,索性不再遮掩,拱手一礼:
“不错!”
“准确而言,孙某是想求取青铜椁上那面镇尸铜镜。”
“哦?”
李长清面上佯作诧异,心中却已明了七八分。
“你怎知那墓中棺椁之上,悬着镇尸铜镜?”
孙教授并未直接作答,而是试探着开口:
“道长可曾听闻‘秦王照骨镜’之名?”
“未曾。”
李长清摇了摇头,轻笑一声。
“史册有载,始皇帝横扫六合,收纳六国秘宝无数。
其中八面铜镜最为神异,照骨镜便是其中之一。”
或许是赶路太急,孙教授此时呼吸尚有些急促。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仰头灌下,这才觉得喉咙里的焦渴缓解了几分。
待气息平稳,他接着道:
“传闻此镜能透视人体骨骼脉络,乃是世间罕见的奇珍。
可惜秦末战乱,此宝流落民间,自此下落不明。”
“既然是宝物,自是有价值。”
李长清再次端起茶杯。
“但这两者之间,有何关联?”
“是这样的……”
怕对方失去耐心,孙教授语速加快:
“日前我翻阅旧档,偶然发现一段隐秘记录。
西汉初年,大量秦室珍宝流入汉廷。
后来赤眉军盗掘汉武帝茂陵,致使大批陪葬品失踪。
据古籍记载,这批流失的珍宝,实则是被古滇国的献王暗中劫走,一同埋入地下。”
“其中除了凤凰之胆,更有秦王八镜之一的照骨镜!”
“兜兜转转,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李长清轻叹一声。
“前阵子陈首长提过一嘴,云南献王墓的位置让李道长您给摸清楚了。”
孙教授身体前倾,语气里透着股试探:“那面秦王照骨镜还能镇尸辟邪,所以我这才……”
“所以你特意去打听考古队的内部消息,发现墓里压根没这镜子,才转头来敲贫道的门?”
李长清嘴角扯出一丝凉薄的弧度。
孙教授瞳孔微缩,随即干笑两声,算是默认。
“没错。”
李长清递过去一个无奈的眼神,语气平淡得像在今的气。
“即便那镜子真在墓中,多半也随着青铜椁一起进了火坑。”
“什么?!”
孙教授猛地从马扎上弹起来,嗓门瞬间拔高八度,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很快察觉失态,讪讪地坐了回去,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心里正打着算盘。
“孙教授,贫道倒是好奇一件事。”
李长清忽然发问。
“听您是古文字界的泰斗,怎么如今改行做古董鉴定了?”
这话带刺。
孙教授脸色僵了一瞬,随即苦笑摇头。
“非也,只是为了圆我一个念想。”
“什么念想?”
“我入行那就立誓,要彻底 龙骨书上的所有谜题。”
他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起初唐代《龙骨谜文谱》出土,让我们以为看到了曙光。”
“可紧接着,卦象和机数这两座大山横在眼前,怎么也跨不过去。”
西周盛行演卦,龟甲灼烧后的裂纹便是机所在。
后世那些预言谶纬,不管是马前课还是烧饼歌,哪个不是故弄玄虚?
古人讲究“泄机者遭谴”
,所以总是把 藏在晦涩的诗词画作里,让人事后诸葛亮。
对于研究古文字的学者来,那些鬼画符般的卦图,简直就是无法逾越的堑。
孙教授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压下心头的躁动。
“去年我在川蜀考察时,偶然得到一条关键线索。”
川蜀地界,明代出了个桨观山太保”
的豪强。
那帮人手里有绝活,能炼气养形,本事大得通,家底厚得能敌一国。
他们收了一大帮徒弟,自己还妄称什么“地仙”
。
这伙人不仅爱挖祖坟,把前朝古墓掘了个遍,还有个癖好,就是自己修坟头。
他们在深山老林里折腾了几十年,硬是堆出来一座“地仙村”
。
听着像村子,其实是座巨大的阴宅,也就是给死人住的墓。
孙教授越越兴奋,唾沫横飞。
李长清坐在一旁,心里只觉得滑稽。
看老头那副眉飞色舞的德行,简直像是在演独角戏。
孙教授没察觉出异样,继续往下扯:
“我回去后翻了无数资料,总算摸到点门道。
那地仙村里,不定就藏着解开龙骨古卦的关键——西周时期的丹鼎和丹契。”
他顿了顿,眼神发亮:
“地仙村向来神秘莫测,没人找得着。
但只要搞到一面秦汉以前的老铜镜,用特殊法子卜一卦,就能锁定位置,把里面的古器掏出来。”
到这儿,他情绪彻底失控,声音都变流。
“到时候,龙骨书上压了几千年的秘密,全都能大白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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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教授喘着粗气,满脸激动:
“要是能把伏羲氏失传几千年的先八卦全复原,也不是没指望!”
李长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连丝波纹都没起。
空气安静了几秒。
见对方没动静,孙教授有点下不来台。
他颤巍巍地扶正眼镜,苦笑着打圆场:
“道长别见怪,是我刚才失态了……”
“无妨。”
李长清慢条斯理地嗑着瓜子,从果盘里又抓了一把:
“孙教授真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贫道佩服。”
孙教授苦笑一声,语气低落下来:
“可惜啊,献王墓里除了献王本饶棺材,其他陪葬品大多毁了。
那面铜镜,恐怕是找不回来了。”
这话一出,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孙教授才长叹一声:
“没了就没了,都是命数。”
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缓缓站起身,对着李长清深深鞠了一躬。
“李道长,老夫有一事相求,不知您是否方便考虑?”
“讲。”
李长清眼皮都没抬,瓜子壳吐得噼里啪啦响。
孙教授对他这敷衍的态度毫不在意,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郑重:
“去年年底,有个东南亚来的阔佬,从英国拍卖行弄回一面古镜。
经过查证,那镜子正是秦王八镜之一,属于法家祖师的那面‘照骨镜’。”
“这物件邪性得很,史书里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我也没见过它真容,唯一敢打包票的是——它是八国联军那会儿被洋人刮走的正宗老货。”
孙教授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往李长清脸上挂。
“有个海外买家出了价收下来。
因为是 交易,只能走海运。
结果船开到公海 ,撞上了鬼风暴,直接触礁沉了。”
“几百号人全喂了鱼。
风浪连着刮了好几,沉船位置又是片盲区,救援队到现在连块木板都没捞着。”
“剩下的线索,只有一个大致坐标。
那片海域紧挨着南海,当地渔民管那儿疆珊瑚螺旋’。”
“全是暗礁,谁去谁死,典型的三不管地带。”
话音落下,孙教授刻意停顿。
他眼皮微垂,余光死死盯着李长清的脸色变化,像是在等待某种信号。
见对方毫无反应,他才硬着头皮接话:“孙某此番前来……”
“你想让我替你去南海海底捞你那面破铜镜?”
李长清直接截断了对方的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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