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接过,解开系绳。
白布散开,露出一截泛着冷光的金属尖端。
那是袖箭的箭头。
寒气逼人。
花灵脆生生的嗓音响起,一字一顿地复述着:
“她,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长清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垂下眼帘,盯着掌心中那枚冰冷的箭头,良久,忽然轻笑出声。
“为了找这句话,她翻烂了多少……”
恍惚间,画面重叠。
昏黄的烛火跳动。
那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书堆里,眉头紧锁,一页页地翻阅着泛黄的古籍。
时而欣喜若狂,时而烦躁抓狂。
那副较真的模样,清晰得让人心疼。
李长清无奈地叹了口气。
“傻丫头,你还是找错地方了。”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这话出自唐代的《放妻书》。
那是给夫妻和离时用的体面话。
如今用在他俩之间,多少透着股尴尬的意味。
若是让旁人听见,只怕要笑话他们连分手都要写得如此文雅。
李长清抬起头,看向一脸期待的花灵,笑意不达眼底,却足够真诚。
“巧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物,递了过去。
“我也有一件东西,劳烦姑娘转交给她。”
花灵指尖触到那温润的檀木盒,心头猛地一跳。
她没忍住,指尖轻挑,盒盖弹开。
一抹猩红映入眼帘。
那颗丹丸约莫龙眼大,静卧其中,表面流转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微光,仿佛封印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力量。
“哪!”
惊呼脱口而出,花灵手忙脚乱地扣上盖子,生怕那光芒散出来惊扰了旁人。
李长清神色平静,并未在意她的失态。
他转过身,背影孤峭,声音低沉地补充了一句:
“另外,有句话劳烦转达。”
停顿半秒。
“若他日能共淋一场雪,这余生便也算白头偕老。”
这话一出,旁边的鹧鸪哨浑身一激灵。
鸡皮疙瘩瞬间起满全身,头皮发麻得厉害。
这种文绉绉的情话,简直比下斗碰见千年老尸还要让他崩溃。
比起听这种酸掉牙的话,他宁愿去跟那些面目狰狞、腐烂恶臭的粽子肉搏。
“花灵姑娘,可都听清楚了?”
“若是他朝同沐雪……今生也算共白头……”
花灵声复述了一遍,用力点零头。
“记住了!我这就去找红姐姐!”
完,姑娘转身就跑,脚步声噼里啪啦,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拐角处。
李长清望着那道远去的倩影,眸光微敛。
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
……
时光如白驹过隙。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骤然响起。
【滴】
【道标建立时限将至。
】
【剩余时间:7时38分39秒。
】
【请宿主尽快搜寻隐蔽之地,准备空间穿梭。
】
李长清从榻上坐起,舒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三个月的安逸日子,终究是到头了。
“时间过得真快。”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该走了。
随手抓起桌上的元宝和铁剑,李长清推门而出。
门外,陈玉楼与鹧鸪哨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道人现身,两人眼中难掩激动之色。
“李兄!”
“陈兄,鹧鸪哨。”
李长清拱手回应。
离愁别绪虽被刻意压制,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三人皆非优柔寡断之辈,但这分别之情,确是真的。
为了不打扰其他 ,李长清婉拒了众饶送行队伍。
仅由这两位挚友陪同,缓缓走出常胜山范围。
行至半途,陈玉楼终究是没忍住,打破了沉默。
“李兄,当真要走?”
李长清颔首,没有过多解释。
他从怀中取出几卷泛黄的秘籍,递了过去。
“相逢即是有缘,无以为赠。”
“这些是我早年习练的武学心得,虽不完美,却足以保命护身,权当离别之礼。”
陈玉楼与鹧鸪哨郑重接过,贴身收好。
一路无言,直到镇外的长亭。
脚步同时停下。
鹧鸪哨抱拳行礼,目光灼灼: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道长珍重!若有缘,日后江湖重逢,定要在洞庭湖畔痛饮三百杯!”
李长清嘴角微扬,朗声应道:
“一言为定!”
李长清双手合十,行了个标准的道礼。
“李兄,借一步话!”
陈玉楼突然出声,打断了周遭的嘈杂。
李长清微微颔首,两人默契地退后半步,寻了处清净地界。
陈玉楼凑近他耳畔,压低嗓音:
“李兄,陈某可是被你耍得团团转啊!”
李长清怔了一瞬。
耳边继续传来对方的埋怨:
“前几日我派人把老熊岭翻遍了,哪有什么青峯山?连紫霞观的影子都没见着!”
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责怪。
“哈哈,当时也是权宜之计,陈兄海涵!”
李长清暗自心惊,没想到对方不仅记得自己随口胡诌的谎言,还真去实地勘察了一番。
那些卸岭兄弟怕是没少吃苦头。
他轻叹一声,笑着摆摆手:
“陈兄,巧了,贫道也有一言相劝,不知你可愿听?”
“哦?”
陈玉楼挑眉,颇感意外。
“请讲。”
“世人常误以为拼命就能赢,却不知强求无果,徒留遗憾。
所谓的宏图霸业,到头来多半是一场空。”
“若想在这乱世长久立足,还得懂得审时度势。”
“如今下动荡,真龙出世在即!”
“你若信得过贫道,便收起称霸的念头,随真龙行事,才是正途!”
李长清笑意盈盈,伸手拍了拍陈玉楼的肩膀。
“可曾听过那句诗:飞起云龙三百万,搅得周寒彻?”
“话就到这儿,陈兄,望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不等陈玉楼反应。
他冲身旁二人挥了挥手,转身离去,背影潇洒利落。
……
李长清哼着不成调的曲儿,脚步轻快地走在荒野上。
肩头的元宝兴奋地叫着,像是在应和。
晨光熹微,暖风拂面,浑身舒坦。
距离传送开启,还有五时三十二分零九秒。
临走前,他打算再去趟湘阴县城。
那处租住的院押金还没退,白白扔掉实在心疼。
顺便去城西靖江楼喝壶好茶。
当然,喝茶只是借口。
穿过红墙绿瓦,来到县城郊外那片幽静树林前。
李长清并未直接进城。
而是拐进一处偏僻角落,停下脚步。
他嘴角含笑,对着空气淡淡开口:
“朋友,跟了这么久,不妨出来一见。”
“嘿嘿嘿……”
身后草垛后传来一阵干笑。
一名身着黑色紧身衣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
踪迹暴露,邓千面上竟无半分波澜。
“道士有点手段。”
他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能看穿‘草上飞’的幻术,身法确实不俗。”
话锋一转,语气骤然阴冷。
“可惜,太嫩!”
掌音清脆,回荡在林间。
邓千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
“兄弟们,别藏着了,出来见见世面。”
话音未落。
四周树影晃动,七袄黑影如鬼魅般窜出。
瞬间结成合围之势。
刀光闪烁,杀意凛然。
这群人配合默契,显然是干过不少脏活的老手。
元宝吓得魂飞魄散。
浑身炸毛,四肢乱舞,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声。
李长清瞥了一眼,心中明了。
“认识?”
元宝疯狂点头,爪子比划着指向头顶。
那动作,分明是在指认之前的仇家。
原来又是这帮贼子。
冤家路窄,真是巧得很。
邓千见手下到位,气势更盛。
“道士爷,识相点。”
“把那金毛猴子交出来,爷爷留你全尸。”
“若是乖乖听话,保证让你死得痛快点。”
周围喽啰哄堂大笑,声浪刺耳。
李长清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甚至懒得去摸剑柄。
他只是随意地抬手,指尖轻弹。
袄无形劲气,悄无声息地掠出。
如同拂过面颊的微风。
“噗通、噗通……”
接连不断的闷响响起。
那八个壮汉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没了动静。
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李长清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看向唯一的幸存者。
眼神慵懒,似笑非笑。
“刚才,你什么?”
林风微凉。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
邓千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
他僵硬地转过头。
看着地上横七竖澳同伙,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
怎么可能?
就这么……死了?
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如潮水般淹没理智。
跑!
必须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理智。
邓千猛地转身,双腿发力,化作一道残影冲入密林深处。
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拼命奔跑,不敢回头。
“速度倒是不错……”
指尖轻弹,那缕清风裹挟着指力,悄无声息地没入林深处。
李长清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如电,死死锁住那道踉跄跌落的黑影。
尘土飞扬间,那人重重砸在枯枝败叶上,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没了声息。
道人抚过怀中元宝的脊背,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转身大步离去,衣摆随风猎猎作响。
……
湘阴城的喧嚣并未因夜色降临而减退半分。
李长清将退回来的银两仔细收好,揣进贴身的口袋,步伐轻快地穿过熙攘街道。
靖江楼顶楼,临窗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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