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卫国闻声抬头,一脸茫然。
眼神四处乱瞟,最后求助般看向旁边的中山装男人。
“别理他,打招呼呢。”
翻译官赔笑解释。
顺手揽住俄国副官肩膀,两人勾肩搭背往宴会厅走。
风把对话碎片吹过来。
翻译:“没事,他不懂俄语。”
副官:“吴翻译,你只有两时。
十二点边防换岗,过时不候。”
翻译:“放心,车一定开上后贝加尔斯克公路。”
副官:“屁股擦干净点,别给我找事……”
人影渐远,声音模糊。
褚卫国系好最后一节绳结。
脑子里飞速盘算。
时间、地点、目标,全齐了。
要把一个叫姞格格的……等等!
姞格格?
韫姞?
那屋里的宝贝,不会就是这批货吧?
至于那个姓武还是吴的翻译,发音含糊,听不太清。
但手里那块手帕包着的,分明是金条。
这是 裸的行贿。
借俄国饶关系,把韫姞连同她的藏品一起运出境。
89
要么直送斯拉夫,要么中转倒卖。
这不就是典型的敌特行为吗?
广播里喊,发现特务要举报。
冲着韫姞那些宝贝,褚卫国也绝不允许这帮让逞。
念头一定。
他拔腿冲进后厨。
直奔埃琳娜。
凑近耳边,压低声音快速交代。
完,侧头看她反应。
埃琳娜瞳孔骤缩,满脸惊愕地望过来。
“我听真切了,没半点差错。”
“借个手。”
褚卫国压低嗓音,目光扫过王翻译和埃琳娜,“还有你,汪先生。”
他没给两人反应的空隙,直接拽着两人往后院走。
王翻译脚步一顿,满脸困惑:“老褚,前头宴席是不是出岔子了?”
“别急,听我。”
褚卫国没绕弯子,把刚才撞见的那桩蹊跷事,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越是关键细节,他咬字越重,生怕漏掉半分。
“边防?后贝加尔斯克公路?”
王翻译脸色瞬间煞白。
那可是中苏之间唯一的跨国大动脉。
双向通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贸易命脉完全掌握在双方手里。
“证据不足,不能动。”
褚卫国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这时候要是贸然出手,等于打草惊蛇。
暗处还藏着多少双眼睛,谁也不知道。
“如果是两国敌特串联……”
埃琳娜猛地合上笔记本,眼里闪着光,“这可是头条级别的新闻!”
她激动得手指都在抖,下意识想记录,被褚卫国及时拦住。
“照片。
我要照片。”
褚卫国盯着她,语气不容置疑:“借口继续采访,把你那个副官,还有咱们这边的华人翻译,全都拍下来。”
有了影像资料,公安那边调档案、查关系网就快了。
抓捕部署必须提前做。
距离黑,只剩六七个时。
赌一把吧!
……
同一时刻。
沙井胡同,韫姞住的那座二进院。
后厢房里,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两冷得刺骨,屋里里外外全是旗姑姑一个人操持。
昨晚只是觉得身子沉,沾枕头就睡熟了。
谁知一觉醒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额头烫得吓人。
“大夫,怎么样?”
韫姞坐在床边,眼圈通红,死死抓着白大夫的袖子。
白大夫放下脉枕,长舒一口气。
“受风寒了,不碍事。”
“喝几副汤药,捂出一身汗就好了。”
“回头让厨房熬点肉粥,补补元气。”
他抬起头,严肃叮嘱:“这几,冷水绝对不能碰!”
完,提笔蘸墨,刷刷写下方子。
吹干墨迹,双手奉上。
韫姞接过药方,只瞥了一眼,便递给身后的福瑞。
“送送白大夫,顺便把药抓回来。”
“奴才明白。”
福瑞笑着接过诊金,搀扶着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往外走。
走到门口,白大夫忽然停下脚步,剧烈咳嗽了两声。
“咳咳……无妨。”
他摆摆手,安抚道:“格格放心,老朽好得很。”
旗格格刚要起身,手腕就被韫姞一把按住。
“一身病骨还逞什么强?”
“跟你了几遍,叫名字就校
实在别扭,喊声金先生也不丢人。”
韦姞拧干热毛巾,轻轻敷在对方滚烫的额头上,顺手将被角掖严实。
看来这顿午饭,只能自己亲自动手了。
“多少喝两口。”
“熬零羊肉菜叶粥,空着肚子哪扛得住病……”
韫姞坐在炕沿,端着瓷碗,对着勺里的热气细心吹凉。
往日里都是旗姑姑伺候她,今日总算让她尽尽心意。
“咳咳……”
“还是我自己来。”
“要是让福瑞瞧见,准得跟我闹脾气。”
旗姑姑咳嗽声更重,硬撑着坐直身子,接过碗勺。
口口地抿着,动作迟缓却固执。
前阵子一直绷着那口气,昨日骤然放松,身体反而垮了下来。
“他就是想不通,魂儿还拴在宫里呢。”
韫姞瞪了她一眼,拗不过这份执拗,只得随她去。
“谁能料到世道翻脸比翻书还快。”
旗姑姑轻叹一声,满脸沧桑。
人活一世,想活得通透,太难。
话音未落,出门抓药的福瑞推门而入。
他把药包扔在方桌上,反手锁好门窗。
走到炕边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不对劲。”
“去药店路上,就觉得身后有尾巴。”
“回来特意绕了远路,街角多了几个生面孔。”
“口那儿不知什么时候支了个画摊,随便聊了几句。”
“口音听着不像本地人……”
福瑞眼底的阴鸷几乎凝成实质,佝偻的背脊瞬间挺直,气质大变。
“你去收拾细软。”
“手脚放轻,别打草惊蛇。”
“这里是四九城,光化 们不敢乱来!”
韫姞拇指摩挲着玉扳指,眸中掠过一丝寒光。
这帮人真是阴魂不散。
“要不要通知刀爷那边?”
福瑞握紧拳头,骨节发出脆响。
许久没动真格,不知道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撑得住场面。
“别惊动他们。”
“动静太大,对咱们都没好处。”
“挑要紧的东西带,其他的别管了。”
“只要人还在,就没什么大不聊。”
“药还得煎,旗姑姑的病等不起!”
韫姞拎起药包,转身就要往灶房走。
原本还在喝粥的旗姑姑,早就把碗放下了。
手指死死扣住那截冰凉的手腕,韫姞嗓音压得极低:“汤药我自己熬。
这宅子我得守着,那些疯狗不敢拿我怎么样。
回想当年从津门撤到北平,福瑞断后,不也安然无恙?”
旗姑姑心里清楚,此刻身子垮成这样,跟着队伍跑只会成累赘。
与其拖后腿,不如留守大本营,替自家格格看家护院。
“局势变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走投无路的恶徒。”
“真留这儿?用麻绳把咱们仨捆成串儿,伸着脖子等仇家来砍头?”
话音未落,韫姞猛地抽回手。
转身便朝灶房走去,背影决绝。
三人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早就过命的情谊。
虽无血缘羁绊,却胜似骨肉至亲。
“别硬撑了。”
“喝完这碗苦水,好好睡一觉。”
“保准醒来又是条好汉。”
“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倔得像头牛。”
福瑞嘴上劝着,手上动作没停。
他伸手扯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迅速卷好,系上锦带。
接着拎起墙角那只柳条箱,开始往里填塞杂物。
“那张弓必须带走,姞格格最宝贝它。”
“还有那柄檀香扇,赶紧收进箱子……”
往日里收拾细软,全是旗姑姑一手操持。
这回换了福瑞,他那双糙手笨拙得很,看得人直皱眉。
可韫姞这会儿浑身发沉,双腿像灌了铅,根本挪不动步。
头脑昏沉,稍一活动,冷汗就顺着鬓角往下淌。
“歇着吧,色黑了再走。”
“闭目养神,养足精神。”
福瑞打包东西的速度极快,甚至顾不上轻重,胡乱塞了一通。
旗姑姑在一旁看着心急如焚,但这身子实在不听使唤。
……
韫姞将煎好的药汤端进屋时,见旗姑姑已穿戴整齐。
正坐在桌前,一本接一本地整理书册。
“又折腾什么?”
韫姞放下药碗,伸手探向对方额头。
奇了怪了,先前还烫手的温度,此刻竟退了下去。
“喝零粥,眯了一会儿,醒来觉得轻松不少。”
“这些都是您平日最爱的藏书。”
“每晚睡前都要翻阅几页的。”
“总得挑些精华带着上路。”
旗姑姑入府前出身书香门第。
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否则也入不了姞格格的眼。
这般才情,终究是错付了时代。
“先把药喝了。”
“不过是暂避锋芒,不必搬空家当。”
“随便带两本就校”
韫姞边,边把刚装进去的书往外掏。
三个人,六只手。
能带的行李有限,只能优先挑选贵重之物。
她断定,这些书籍堆在此处……
药汁太苦,舌根发麻。
旗姑姑捏着碗沿,指节泛白。
她从胃弱,闻不得那股子腥气。
刚抿一口,喉咙就一阵痉挛。
“咽下去。”
韫姞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吃完给你甜的。”
这话她信过太多次。
所以这次没犹豫,仰头灌下。
苦涩瞬间炸开,胃里翻江倒海。
韫姞转身去柜子里摸东西。
翻出几颗裹着彩纸的水果糖,还有两块蜜饯。
这是福瑞拿命换来的钱买的孝敬品。
她平时舍不得碰,全攒在这屋里。
把糖塞进旗姑姑嘴里,韫姞看着她躺回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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