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窗棂,看着那身影顶风冒雪,蹒跚归家。
不多时。
老梆子推开家门。
手刚触到开关。
炕沿处便窜起一星火光。
火苗顺势引燃烛芯。
昏黄的灯火骤然明亮。
花婶裹着厚棉袄坐在炕边。
抬眼问儿子:“外头没碰见难处?”
“顺当得很。”
“这是卫哥让我捎回来的,给您补身子。”
“您瞧,有羊肉还有白米!”
老梆子像捧着稀世珍宝似的。
快步走到母亲跟前献宝。
“先收好。”
“等过年,你那帮叔伯婶娘从乡下涌过来。”
“总得熬点稠粥招待客人。”
花婶着,眉头微蹙,轻叹一声。
最难熬的日子,伸出援手的竟是街坊邻里。
反观血缘至亲,一个个全成了伸手要钱的吸血鬼。
都乡下苦,难道城里日子就滋润?
“这等好肉,凭什么喂给那群白眼狼?”
老梆子闻言愤懑不平,扭头避开视线。
他那几家亲戚,简直饿死鬼托生。
88
每回登门,必吃个底朝,颗粒不留。
美其名曰走亲访友,实则比强盗还凶狠!
“待我和孩儿他爹百年之后,身后事还得指望这帮老亲戚张罗。”
“往后你若真活不下去了,多少还能念及几分骨肉亲情。”
花婶掂拎布袋的分量。
随即握住儿子的手,语气放缓:“卫国心善。”
“如今这世道,你整日穿梭胡同,见的杂事多,心里该有数。”
“莫羊肉,单这几斤大米,足以让人打得头破血流。”
“都存进地窖吧。”
花婶最后交代一句。
便起身宽衣解带,准备安寝。
明早一亮,还得早起糊火柴盒换粮票。
转眼便是腊月二十三。
北方过年。
二食堂今日格外喧闹。
上午十点刚过。
一辆挂着‘使’字牌照的轿车,缓缓驶入院内。
姚主任领着那几位外宾,在一众工作人员的簇拥下进了二食堂。
场面虽也热闹,但比起隔壁北京饭店的国宴排场,还是逊色不少。
主流媒体的长枪短炮全对准了那边。
肯来这儿碰运气的,只剩埃琳娜这种 记者,外加几个冷门外媒。
老姚忙着招呼客人,分身乏术。
褚卫国便带着埃琳娜和临时工王翻译,穿过张大爷把守的后院铁门,直奔后院空地。
寒风卷着枯叶,三人站在那儿,褚卫国点了一根烟。
“好久不见,Victor!”
埃琳娜热情得像团火,张开双臂就给了个拥抱。
褚卫国配合地抬手回抱,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全是国际通用的客套礼仪。
“上一篇关于东方的报道,在斯拉夫反响很大。”
“女孩子们都好奇,你们厨房到底藏着什么神奇配方。”
“要是方便,真该邀请你去我们那儿转转。”
埃琳娜一边,一边举起相机找角度。
之前登在《真理报》的那篇特写,彻底打破帘地人对东方的刻板印象。
在她笔下,这里不是破败脏乱差的代名词。
而是充满生机、团结向上的蓬勃之地。
“一定会有机会。”
褚卫国对着镜头挥挥手,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纯粹是为了完成任务。
“这次我拿到了全程跟拍的许可。”
“这点王翻译能作证。”
埃琳娜收起相机,挂回脖子上,迅速戴上皮手套抵御严寒。
这色阴沉得厉害,体感温度直逼西伯利亚。
王翻译识趣地递上夹着红头文件的牛皮纸袋:“这是外交部的批准函,相关手续齐全。”
褚卫国瞥了一眼,摆手拒绝:“我不识字,你留着吧。”
“只要上面盖章放行,不踩红线就校”
他缩着脖子看了看,眉头微皱:“一会儿我要是忙疯了,顾不上招待二位……”
“没事,你忙你的。”
埃琳娜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我就随便拍拍素材。”
这才分开多久,她的中文又精进了一层。
褚卫国没再多言,转身领两人往后厨走。
刚进门,刘建设便迎了上来。
这位新晋厨师长换上了挺括的新式制服,头戴高帽,一丝不苟。
“师傅,您溜达哪儿去了?”
他压低声音问:“接下来的烤鸭环节,咱们还是按原计划出菜吗?”
播是清晨才定死的。
切配、调料的活儿,全得姚主任亲自盯。
“上菜流程,照试菜那的规矩走。”
“大堂那边交接清楚,别出乱子。”
“平时几百号人吃饭,也没见你们慌过神。”
“今这点阵仗,至于吗?”
按老姚给的单子。
中午也就两桌客。
二食堂不对外。
等于把整个厅包了,就伺候这二十来号人。
根本不用紧张。
倒是晚饭,人数怕是要翻好几倍。
“文思豆腐,还是你来吧。”
“我练了两块,都没成型……”
这段时间,刘建设没日没夜地练刀工。
半夜躺炕上,都能把他媳妇吓醒。
“心里这道坎过不去,你这辈子都别想碰文思豆腐。”
“老外也是肉长的,两条胳膊一张嘴。”
“你就炸块臭豆腐端上去,硬是文思豆腐,他们吃得出来?”
褚卫国从燕手里夺过茶缸。
仰头灌了几大口。
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校”
“我再试试。”
褚卫国这话逗乐了刘建设。
紧绷的神经松了不少。
其实他刀工早没问题。
就是胆子,心态崩。
接下来,褚卫国开始教怎么摆盘。
还有每道材介绍词。
他想把后厨和前厅的衔接,全交给高燕。
埃琳娜在后厨找角度抓拍素材。
王翻译寸步不离盯着。
有不对的地方,立马挑出来。
……
“姚主任太客气了。”
“中苏友谊,能扫清所有沟通障碍。”
“相信中国的发展会越来越好。”
斯拉夫外交副长费林德勒,大胡子拉碴。
话喜欢拍人肩膀。
黑西服,皮鞋擦得锃亮。
这次访华团进京城,他负责外交协调。
全程参与会谈,兼做翻译。
中文比埃琳娜还溜。
“地主之谊,几千年的传统罢了。”
“希望今的菜,合您胃口。”
“请坐!”
老姚今穿得人模狗样。
头发抹了发油,梳得一丝不苟。
笑呵呵地招呼大家入座。
这一桌十个人。
大半是斯拉夫外交团的副官。
外宾团里,除开那两位从二商局借调来的翻译,其余皆是外交部特意安排的随行人员。
“听闻贵国掌勺的大厨,曾在《真理报》上留下美名?”
费林德勒指尖夹着烟卷,话间手舞足蹈,因身形过于富态,身下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那道烤鸭滋味绝佳,西式烹调亦是一绝。”
“我们报社的埃琳娜女士,对他推崇备至。”
“今日恰逢其会,正好一饱口福!”
老姚赔着笑脸,示意服务员斟茶待客。
“稍后厨下闲暇,定让褚师傅亲自为您敬两杯。”
费林德勒眉头微蹙,显然没听懂这个词。
“水酒?”
他疑惑地挑眉询问。
“便是烈性白酒。”
老姚心头一跳,这才醒悟过来。
满座宾客大半是斯拉夫族人,交流需直白通俗,那些文绉绉的谦辞反倒显得生分。
“既如此,便尝这‘水酒’也无妨。”
费林德勒只当是新奇的叫法,并未深究,兴致勃勃地应下。
“好,好,就饮此酒。”
老姚不再多言,顺势点头附和。
话音刚落,后厨传来动静,第一道硬睬场——焖炉烤鸭。
……
酒宴进行至酣处,桌面早已凌乱不堪。
费林德勒喝得面红耳赤,竟带头唱起了斯拉夫民谣。
激昂的曲调瞬间点燃了现场气氛,推至 。
曲终人散,有人离席如厕,有人三五成群寻角落抽烟解腻。
褚卫国料理完后厨琐事,又被老姚强拉去敬了一圈酒,此刻几分醉意上涌。
趁着中场歇息,他转身往后院走去。
刚出 ,便见一群斯拉夫人聚在空地旁吞云吐雾。
他也摸出一支烟点上,挑了个背风的柱角倚靠,试图避开寒风。
“koгдaвыпpncтyпnтekдeлy?(你们什么时候动手?)”
一道低沉沙哑的俄语骤然入耳。
褚卫国脊背微僵,却未立刻回头。
他缓缓蹲下身,装作系紧鞋带,目光却透过余光,冷冷扫向侧方。
一名梳着中分发型的年轻男子映入眼帘。
典型的斯拉夫轮廓,身着笔挺军装,正烦躁地弹落烟灰。
他盯着对面的华国翻译官,眼神中透着明显的不耐。
“ceгoдhrвeчepom!(今晚!)”
“mытanhoдocтaвnmЦ3nГeгэвmecтecгpy3omдoпopтa…(我们会把姞格格跟货物一起,秘密越口岸……)”
穿灰中山装的男人,是个翻译。
头发剪得极短,利落得很。
他从随身挎着的公文包里,摸出一块手帕。
层层包裹下,露出一截长条硬物。
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双手递向旁边的副官。
那头梳中分的俄国人,接过手帕。
在掌心掂拎重量。
嘴角微扬,显然满意。
随手塞进上衣内兜。
这才慢悠悠掏出个军绿色本子,递给对方。
交易落定。
他似乎刚想起还要巡视四周,转头扫视一圈。
目光锁定在地面。
只见褚卫国正蹲在那儿,低头系鞋带。
“嘿!中国人!”
中分头故意提高嗓门,喊了一句俄语。
心里却没底,不知这华国人听得懂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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