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后的第二十三,希望之城南门来了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飞梭。
飞梭很,外壳是极深的暗灰色,表面没有任何商会徽记、势力标记或注册编号。它没有沿主航道飞行,也没有向停泊区发送对接请求,只是在南门外的空域缓缓盘旋,像是在等什么。影第一个注意到它。她当时在哨塔上做每周一次的常规扫描,探测仪屏幕东南角忽然多了一个未注册信号。信号强度很低,位置偏远,但轨迹稳定,盘旋半径极,没有攻击性动作。她把图像放大后,发现飞梭外壳上有一行极细的刻痕,刻的是守望者母星老式文字,字体很旧,像几十年前刻上去的。
她把图像传给秦沐雪。秦沐雪看后没有立刻下令拦截,而是叫来望舒。望舒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辨认出那行刻痕的内容——那是守望者母星一座已废弃观测站的旧编号,站名桨远望”。她转头看向秦沐雪:“那个观测站三十年前就关了。我时候还在那儿做过观测记录。后来母星把所有旧站点合并,远望站的设备和人手都撤了。”秦沐雪问:“那这艘飞梭是远望站的?”望舒:“远望站撤站之后,所有设备都销毁了。飞梭也应该被拆解回收。不该有剩下的。”
影把飞梭的盘旋轨迹和信号频率与所有已知数据做交叉比对。飞梭的供能回路特征与守望者母星早期型号一致,但经过多次改装,加装了不少非标准部件。信号频率与雾区消散后的空频段有极轻微的共振,幅度很,如果不是因为雾散后背景噪声降到了最低,几乎测不到。她把结果传给秦沐雪,备注:来客飞梭技术特征与守望者旧型号吻合,但改装痕迹明显。信号与雾散空频段有弱共振。来源未标注。
秦沐雪让影继续保持被动监测,不要主动接触。她带着望舒去了停泊区。林逸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站在停泊区边缘,锈铁剑插在脚边的石槽里,没有拔出来。他看了看空中那个极的灰点,又看了看望舒。望舒:“如果真是远望站的人,那至少是三十年前撤站时留下来的。”林逸:“三十年没露面的船,忽然出现在这里。先看看它要做什么。”秦沐雪点头,让影从哨塔上发了一组极简的通用识别信号过去,没有加密,只有最基本的问候和停泊引导。飞梭收到信号后盘旋了两圈,然后极缓慢地朝停泊区降下来。
舱门打开时,走出来的是个极瘦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皮肤被长期深空飞行晒成了深褐色,眼角有极深的皱纹。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制服,胸口绣着守望者母星远望站的徽章,徽章边缘磨得几乎看不清图案。他站在舱门口,先抬头看了一圈希望之城的灵力屏障,又低头看了看脚底的黑曜石地面,然后才慢慢走下舷梯。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在适应重力。
望舒迎上去。老人看见她,停住脚步,看了很久,然后用极沙哑的上古通用编码:“远望站,观测员,科林。三十年前撤站时我没有收到撤离指令。等我发现时,母星的通讯已经断了。我没有回去,一直留在远望站。最近几个月,站里的旧探测仪开始收到一组极低频信号,方向西南。我沿着信号飞过来,到了这里。”他顿了顿,看了看望舒胸口的百晓堂纹章,又看了看秦沐雪和林逸,“你们这边,是不是也有人收到了同样的东西?”
秦沐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老人带到情报分析室,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老人把杯子握在手里,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底那层极淡的银灰色。望舒认出那是银核晶石粉末兑水后留下的痕迹,和她每浇藤的水一样。老人:“远望站撤站前最后一项观测任务,就是记录银核晶石粉末在长期深空环境下的偏转规律。我做了十年,攒了几百本日志。后来通讯断了,我继续做。最近几个月,偏转规律忽然变了。方向从原来的正南转成了西南。我飞过来,是想找人问问,有没有人也在看这个。”
秦沐雪把旧图打开,翻到最北端那个标注点,又翻到雾散后微粒归点的位置。她把老人的西南方向和这两个坐标放在一起。老饶远望站位于守望者母星更北的地方,如果微粒的回向路径继续往西北延伸,最终会经过远望站旧址附近。她对老人:“我们这边有人看到了和你一样的东西。它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圈,从北出发,往东南,绕回来,现在停在最北赌起点。你看到的西南方向,可能是它经过你那里时留下的痕迹。”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杯子放下,从怀里掏出一本极旧的日志,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极工整的笔迹画了一条从西北到西南的弧线,弧线末端停在一个极的圈旁边。他把日志推到秦沐雪面前,:“这是我三个月前记录的。它从我的站往西南走,我以为它要去母星。但母星那边,他们收到的是从东边来的。方向对不上。”
秦沐雪把老饶日志与旧图、新图、合画全部摊在一起。远望站的弧线从西北到西南,微粒的回向线从东南到西北,两条线在旧图最北端附近交汇。交汇处恰好是母亲最早标注雾状干扰的位置。她对老人:“它从你的站经过,往西南走了一段,然后拐弯往东南,到了我们这里,绕了一圈,又沿着原路回去了。你看到的西南段,是它拐弯之前的最后一段。”老人看着图,很久没话。最后他把日志合上,:“那我这十年没白做。”
那傍晚,老人留在希望之城吃了顿饭。苏渔多煮了一锅汤。望舒陪他坐在石桌旁,两人用守望者母星旧式方言低声交谈了很久。林逸把锈铁剑从石槽里拔出来,靠在后院墙边。影从哨塔下来后,把老饶飞梭登记为临时驻留。秦沐雪在教案页脚写:“第六百零四日。远望站观测员科林抵达。携带三十年观测日志。其记录弧线与微粒回向线在旧图最北端交汇。核心周期路径可能比之前记录的更长。”写完后她合上教案,把旧图、新图、合画和老饶日志并排收进铁海铁盒已经装不下所有东西了。她找了一只旧木匣,把合画和日志副本单独存放在木匣里,贴上标签,放在铁盒旁边。
夜里,老人在研究员宿舍住下。望舒给他找了间靠窗的屋子,窗台朝北。老人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方向对。和我站里那个窗一样。”然后他从箱子里取出一盆干枯的银核苔藓,放在窗台上,和望舒那盆活的并排放着。他浇了一点水,:“死了。但根还在。不定还能活。”望舒没话,只把自己的苔藓往旁边挪了挪,给那盆枯的留出位置。两盆苔藓在窗台上安静地并排着,一活一枯,方向都朝北。窗外,希望之城的夜航灯一盏一盏亮着。更远的地方,极北方向的虚空中,远望站的旧址仍在等着有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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