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走,又是数年。他走遍了江南的山山水水,从繁华的都城,到偏僻的镇,他依旧在打听当年的真相,依旧在寻找那虚无缥缈的答案。
他的酒葫芦换了一个又一个,他的长剑磨了一次又一次,可心底的那块石头,却越来越沉。
江南的烟雨,温润了岁月,却从未熨帖过他心底的褶皱。他一路向东,踏过青石板铺就的长巷,穿过摇橹声声的水乡,最终停在了扬州城的门口。
扬州城自古繁华,十里长街,商贾云集,画舫凌波,笙歌彻夜。李白牵着一匹瘦马,缓步走在街头,看着两旁鳞次栉比的酒肆茶楼,闻着空气中飘来的脂粉香与酒香,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透着疲惫。
他找了一家临街的客栈,推门走了进去。堂倌见他风尘仆仆,腰间悬剑,肩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连忙迎上来招呼:“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李白哑着嗓子开口:“打两角酒,再来两碟下酒菜。”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便是秦淮河的粼粼波光,画舫上的歌女正唱着婉转的曲子,歌声随着风飘进来,勾得人心头发痒。可李白只是自顾自地斟酒,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灌。
酒是寻常的米酒,算不上醇厚,却胜在够烈,辣得他喉咙发痛,也辣得他眼眶发热。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像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晃过——碎叶城的火光,长安的宫墙,朱雀门上的剑痕,还有那些冷眼与刁难。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头晕目眩,窗外的歌声渐渐模糊,堂倌的吆喝声也变得遥远。他趴在桌上,意识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彻底失去了知觉,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客栈里的客人纷纷侧目,有韧声议论。
“这是哪里来的醉汉?看着还背着剑,莫不是个江湖人?”
“瞧他这模样,怕不是落魄了吧?”
“管他呢,别挡着路就好。”
这些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李白的耳朵里。换做年轻时,他或许会拔剑而起,怒斥这些俗人。可如今,他早已麻木。江湖人他狂傲,他放荡,他不知高地厚,这些话听得多了,便也成了过眼云烟。
他甚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浑身酸软,像一摊烂泥。恍惚间,他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那怀抱不算温暖,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安稳。
李白的睫毛颤了颤,潜意识里想要挣脱。他这一生,早已习惯了孑然一身,从不肯欠人半分人情。可转念一想,自己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若是对方心怀歹意,杀了自己,倒也算是解脱。
这样想着,他便彻底放松了下来,任由那人抱着自己,穿过喧嚣的大堂,走出客栈的门。晚风带着秦淮河的湿气,吹在脸上,凉凉的。他在颠簸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白悠悠转醒。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觉得身下是柔软的木板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还夹杂着一丝松节油的味道。耳边很静,没有客栈的喧嚣,没有市井的叫卖,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简陋的屋顶,几根原木搭成的房梁上,还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这是一间很的木屋,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柴火。
屋子虽,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窗台上的灰尘都被擦拭得一干二净。阳光透过糊着竹纸的窗户,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李白怔怔地看着屋顶,一时竟有些恍惚。他有多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安稳的睡眠,是什么滋味。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发疼。他摸了摸腰间,长剑还在,酒葫芦却不见了踪影。他苦笑一声,想来是被那抱他回来的人收起来了。
他起身下床,脚刚落地,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像是兵器相交,还夹杂着一个女子的怒喝声。那声音清冷如冰,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把秘籍交出来!你若乖乖奉上,我还能饶你一条性命!”
秘籍?
李白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向外望去。
木屋外是一片的庭院,院墙边种着几株翠竹,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此刻,庭院里早已是一片狼藉,石桌被劈成了两半,石凳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几片断裂的剑穗。
只是,庭院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打斗场面。
只有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人,背对着木屋,站在庭院中央。他身形挺拔,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弯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微微垂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喘息。
而方才那个怒喝的女子,早已没了踪影。
李白皱了皱眉,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很轻,却还是惊动了那个黑衣男人。男人猛地转过身,一双眸子锐利如鹰隼,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带着浓重的杀意,像是一把出鞘的刀,直逼而来。
李白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却没有拔剑。他看着男人,男人也看着他,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庭院里的竹叶,还在沙沙作响。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了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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