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林穗最怕冬。
冬难熬。
手一碰水就疼,一吹风就裂,寒风吹起来,手上的陈年冻疮就冒出来,红红肿肿的,一碰就钻心地痒,痒完了又疼,疼完了又裂口子。
她洗菜、洗衣、推磨,手泡在冷水里,泡得指节发僵,晚上钻进被窝,半暖不过来。
所以她总盼着秋长一些,再长一些。
可寒流来就来,一夜之间,秋就断了,变成了下着冰雨的湿乎乎的冬。
早上睁眼,外面还灰沉沉的,风刮得窗纸呜呜响,雨点子夹着冰碴子打在窗上,噼里啪啦的。
鸡叫了,到了该起来的时候,可还黑着,是气不好,才亮得晚。
林穗躺在被窝里,听着外头的风,心里发怵。
她把手探出去试了试,是冷的,冷得她赶紧缩回来。
房外头肯定更冷。
可今年不一样了。
她今年有厚实的冬衣,是宋凛找云锦布庄做的,棉絮厚,料子软。林远闻给她做的那件,过几也能去拿。
饼档的炉子也热烘烘的,她一站到窗口后面,火苗舔着锅底,热气扑脸,手就不会冻着。
这么一想,她心里安定了些,把被子掀开一道缝,正要往外钻,却被一条结实的臂膀一搂,又回到了那个滚烫的怀抱里。
“冷,穿这么少,别急着出去。捂好了。”宋凛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人没睁眼,手先把她裹严实了。
他把被子掖好,自己翻身坐起来,下了床。
林穗缩在被子里,看他光着上半身,就一条裤子,心里替他打了个哆嗦。
这么冷的,打着赤膊,不得冻坏了?
可宋凛一点没哆嗦,跟没事人一样,走到柜子前头,把她的新棉衣拿出来,两只手伸进袖子里,把衣裳贴在胸口暖了暖,才坐到床边来,“来,暖和了,穿上。”
林穗从被子里钻出来,他把棉衣给她套上,袖子给她顺好,领子给她翻正。
棉衣里头有他的体温,暖烘烘的,一点冰凉都没樱
棉裤也是照样,被他用胳膊和胸口暖过,才套在她腿上。
“你快把衣裳穿好,当心冻着!”林穗催他。
“我?”宋凛笑了一声,把她的手拉过来,往他胸膛上一放。还是烙铁似的,热乎乎的,“怕冷的男人可要不得。”
他挑眉这话的时候,还把她的手往腹肌上顺了顺。
林穗脸一烫,把手抽回来,“多余心疼你。”
宋凛笑着把外衣套上,“等着,我去烧水,别用凉水洗。”
他开了门出去,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林穗又缩了缩。
他马上把门带上了,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往灶房去了。
林穗穿好衣裳,把头发梳了,又把床上的被子叠好,打开门。
冷风呼一下子吹在她脸上,冷,还是冷。
但身上暖和,她把手缩了缩,揣着下了楼。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宋凛正蹲在灶前,把干柴往灶膛里塞。
锅里的水已经冒了汽,旁边的水壶也烧上了。
“你来这儿烤着,看着火,水开了喊我。”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看看马,牛犊子也该怕冷。”
林穗应了一声,蹲到灶前看着火。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烘得她脸上热乎乎的。
她把手伸到灶口烤着,手指头一根一根,拢在暖融融的光里。
以前在甜水村,冬她最怕早起。
不亮就得起来,到灶上烧火。
她娘还在的时候,会先起来把火烧上,也是让她看着火,这样,她能坐在火边,把自己烤得暖烘烘的。
她娘走了以后,就没人烧火了,她自己起来,自己生火,一边生火一边打哆嗦。
生完火还得趁着烧水的功夫去把别的活干了,没空在灶台后面烤。
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连铲子都拿不稳,鼻涕都冻在脸上。
宋凛从外头回来,肩上落着一点碎冰碴子,头发上也是,一进灶房就化了,湿漉漉的。
他把手伸到灶火上烤了烤,“外头下冰粒子了,砸在脸上生疼。”
“那你把头发擦擦。”林穗伸手帮他掸一掸。
宋凛别到一边去,一甩头,“一会儿就干了。”
水开了,宋凛把热水倒进脸盆里,兑零凉的,试了试水温,才端给她,“先洗脸,热乎的。”
林穗捧水洗了脸,热乎乎的水扑在脸上,整个人都醒过来了。
她洗完了,宋凛走过去,就着她用过的水,三把两把洗了脸。
“你就用我洗过的水?”
“咋了?你又不脏。”
“咋不脏?出汗了。”
自从她好了,宋凛每晚上都没歇,每晚都是一身汗。
宋凛笑着弯腰往她脖子里凑着嗅,“汗也是香的。”
“呀!”虎子真要进厨房,看见这一幕,一声惊,退出门槛去。
瘦猴挂在窗上打趣,“你们两口腻歪到灶房里来了,也不怕我们几个光棍儿造反。”
宋凛用手沾了水往窗边一洒,“反了东家娘子,你们吃啥去?”
瘦猴敏捷躲过,笑哈哈地取蓑笠,套上往后院去了,“是是是,还指着东家娘子赏饭吃。”
宋凛把水泼到院子里,回来拎着水壶往锅里添水,“今儿下雨,饼档开不开?”
“开。下雨街坊也得吃饭,早上更得来买。”
“那我去把棚子撑上,省得雨飘到窗口里。”宋凛把袖子一挽,往门外走。
林穗跟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雨夹着冰碴子,砸在井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井四面的屋檐都在滴水,水帘子似的,连成一片。
宋凛站在棚子底下,把昨儿收起来的油布棚撑开,拿竹竿支好。他个子高,支竿子用不着踩凳子,抬手就能够着。
油布棚撑起来,饼档窗口前面就有了一块干地,来买饼的街坊可以站在棚子底下避雨。
林穗看着他在雨里忙活,想起往年冬,她一个人在甜水村的日子。
那时候她最怕的不是冷,是冷还得干活。
手裂了口子,泡在冷水里洗菜,疼得钻心。
可活儿不会因为她疼就少一样。
她只能忍,忍到开春,手慢慢好了,又开始盼下一个冬别太冷。
现在她站在廊下,看着宋凛在雨里给她撑棚子,心里头那股怕冷的劲儿,好像没那么重了。
炉子生起来,火苗舔着锅底,热气从窗口冒出去。
她把第一张饼烙上去,就有人往匣子里丢铜板了。
林穗抬眼看是熟客,寒暄道,“大娘,今儿下雨还出来啊?”
“不来不行啊,我孙孙就馋林娘子这口饼。”
林穗嘴角翘起来,手底下翻着饼,锅里的油滋滋响。
今年冬,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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