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早晨,风跟带刺的鞭子似的。
刮得光秃秃的树杈子嗷嗷直叫唤。
招待所这栋三层苏式楼里,暖气片烧得烫手,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贺星洲坐在丝绒沙发上,单手端着个骨瓷茶杯。
刚抿了一口滚烫的浓茶,门“哐”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拿肩膀粗暴地撞开了。
老周顶着一脑袋没化干净的雪沫子,骂骂咧咧地挤进屋。
军靴在木地板上踩出几个湿漉漉的泥印子。
“操他奶奶的!这帮京城片警吃干饭的啊!”
老周那条粗壮的变异独臂,烦躁地扯着高档西装的领带,勒得脖子根通红。
“这领带简直就是上吊绳,勒死老子了!”
“咋了。”贺星洲没抬眼,指腹摩挲着茶杯边缘。
老周往地上啐了一口,顺手抓起桌上的茶缸子,咕咚咽了一大口凉白开。
“老板,昨儿咱那劳斯莱斯进胡同,动静太邪乎了。这不,消息长了翅膀,全飞那帮烂人耳朵里去了!”
老周瞎眼那一侧的横肉直抽抽,气得牙根痒痒。
“当年分你们家房子、把你和星月妹子赶出大门的那帮吸血亲戚!全特么来了!”
他大手一挥,指着窗外。
“拖家带口的,大包包,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逃荒呢!这会儿正堵在大铁门外头嚎丧!”
“要不是门口站岗的战士端着带刺刀的步枪,那帮孙子能直接把这招待所的铁栅栏给生啃了!”
贺星洲把茶杯轻轻磕在茶几上。
骨瓷碰着玻璃底座,“叮”的一声脆响,在屋里荡开。
他站起身,眼底那潭死水开始一点点结冰。
“星月呢。”
“大妹子在二楼吃炸酱面呢。”老周赶紧接茬,“我没让她知道,怕外头那帮蛆脏了丫头的耳朵。”
“嗯。”
贺星洲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黑皮风衣,往肩膀上随意一披。
军靴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步子不紧不慢。
“走,去看看。看看他们这回长了几个胆子,敢上我的门打秋风。”
招待所大门外头。
这会儿简直成了菜市场。
两个执勤的战士脸憋得通红,枪托死死抵着胸口,脚跟在冰面上直打滑。
“退后!这是外宾驻地!再往前挤我关禁闭了啊!”战士嗓子都喊劈了。
地上瘫着个臃肿的胖女人,正是贺星洲的二姑。
她穿着件油乎乎、领口发黑的破棉袄。
两只手死死扒着铁栅栏,冻得像红萝卜一样。
“哎哟我不活啦!解放军打老百姓啦!”
二姑扯着破锣嗓子干嚎,光打雷不下雨。
眼珠子却滴溜溜地往门里头踅摸,闪着精光。
“里头住着的是我亲侄子!他赚大洋钱了就不认亲娘老子啦!”
旁边站着个缩头缩脑的中年男人,大伯贺建国。
冻得清鼻涕过了河,正拿袖子瞎抹。
他手里死死拽着个十八九岁的半大子,那是原主的堂弟贺宝。
宝正吸溜着鼻涕,眼神呆滞地盯着战士枪管上的刺刀发愣。
“吱嘎——”
招待所主楼的两扇实木包铜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厚重的轴承摩擦声,把外头干嚎的动静全压了下去。
贺星洲双手插在皮风衣的兜里。
皮靴踩着覆了一层薄霜的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他身后。
三十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变异老兵,像一堵黑色的钢铁墙壁,悄无声息地压了出来。
那股子在广省码头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暴虐杀气,瞬间倾泻而出。
门口的温度仿佛又降了七八度。
二姑的嚎声像被刀子切断了,卡在喉咙里,冷不丁打了个响亮的响嗝。
大伯贺建国一眼就瞅见了贺星洲身上那件顶级皮衣,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再看看那群跟黑社会一样的保镖排场。
他眼珠子瞬间就绿了,贪婪的火苗蹭蹭往外冒,连鼻涕都忘了擦。
“哎哟喂!星洲!我的亲侄子哎!”
贺建国两腿一软,“扑通”一声。
直接跪在了全是冰碴子的马路牙子上,膝盖磕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也不嫌疼。
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隔着铁栅栏想去够贺星洲的裤腿。
老周眉头一皱。
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发出“咔哒”的真皮摩擦声。
贺星洲微微抬了抬下巴,制止了老周。
他停在门里头。
隔着大腿粗的铁棍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跳梁丑。
“星洲啊!大伯可算找着你啦!”
贺建国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双手玩命拍着大腿。
“当年……当年大伯把你撵出去,那、那可是用心良苦啊!”
他眼珠子一转,瞎话张嘴就来。
“那是为了锻炼你!这不,你现在出息了!当大首富了不是!”
他一把将旁边那个流着哈喇子的贺宝拽过来。
“你瞅瞅你弟弟宝!初中毕业,闲在家里好几年了!”
宝被拽得一个趔趄,吸了吸鼻子:“哥,我想吃肉。”
“吃啥肉!等会让你哥带你吃燕窝!”贺建国一巴掌削在宝后脑勺上。
贺建国咽了口带血丝的唾沫,厚颜无耻地咧开满嘴黄牙。
“听你在大西北包了好几个大厂子?自家人知根知底的,你给宝安排个副厂长干干!”
“管管那黑皮账本啥的,这不过分吧?”
二姑一看这架势,生怕好处全让老大一家捞了。
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拍了拍屁股上的冰渣子。
“就是就是!星洲啊,你二姑我最近风湿骨痛,那破胡同四面漏风,住不了人了!”
她伸手去抓栅栏,指甲盖里全是黑泥。
“你那么有钱,拔根汗毛都比咱们大腿粗!”
“你给二姑在王府井那边,买个带暖气的大洋楼!”
“还有你二姑夫,腿脚不好……你昨坐的那种前面带个金饶铁皮轿车,给他也整一辆代个步!”
那几个外围的表皮亲戚全跟着起哄了。
“对啊星洲哥!咱们可是血浓于水的亲骨肉啊!”
“你吃香的喝辣的,指头缝里漏点渣子,就够咱们这帮穷亲戚吃一辈子了!”
杂乱的吵闹声、恬不知耻的索要声,像一窝绿头苍蝇在耳边嗡嗡乱转。
难闻的口臭味顺着栅栏缝飘进来,直往人鼻腔里钻。
贺星洲没话。
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连一丝肌肉纹理都没动。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那只纯银打火机。
粗糙的指腹贴着冰冷的金属外壳,大拇指微微用力。
“咔哒。”
清脆的机械音响起。
幽蓝色的火苗窜起,在风中疯狂摇曳,映亮了他深不见底的黑瞳。
他低头,点燃了嘴里咬着的那根大前门。
深吸了一口,火星子迅速燃烧,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一点烟灰飘落在黑皮风衣上。
大伯贺建国看他半不吭声,也没让保镖拔枪赶人。
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哎哟,我就嘛!星洲这孩子从就心软!”他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
贺建国大着胆子。
把手从栅栏缝里拼命挤进去,就想去抱贺星洲那双擦得锃亮的军靴。
“星洲啊,快让保镖把门打开!外头冻死个人了,咱们进屋、进屋慢慢算账本……”
贺星洲缓缓抬起头。
两片薄唇微微开启,一口浓重的青灰色烟雾喷在冷风里。
烟雾散去。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比西伯利亚最深处的冰川还要冷上十倍。
贺建国的手僵在半空。
被那眼神刺得后脊梁骨猛地一抽筋,尿意都快憋不住了。
“老板。”老周上前一步。
独臂把指关节捏得嘎巴脆响,扭了扭粗壮的脖子。
“这帮苍蝇怎么处理?我这手心痒痒得都快长白毛了。”
贺星洲声音低。
却像淬了冰的生锈刀片,狠狠扎进外面那群亲戚的鼓膜里。
“你那条膀子不是刚憋了一肚子牛劲没处使么。”
“啥、啥意思啊星洲……”贺建国哆嗦了一下,彻底结巴了。
老周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狞笑。
“懂了。老板您瞧好吧!”
他猛地扭头,冲身后那群摩拳擦掌的西装暴徒一招手。
粗犷的嗓门震得大铁门嗡嗡直响。
“弟兄们!把大门拉开!老板发话了,今儿早上的晨练项目改了——出去扔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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