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斯莱斯的宽大轮胎碾过胡同口的暗冰,嘎巴嘎巴的碎裂声在清晨干冷的空气里回荡。
十二缸发动机怠速的沉闷嗡嗡声,震得两边墙根底下的煤渣子直往下簌簌掉。
排气管喷出的滚烫白气,在这条终年不见阳光的破胡同里糊了一层湿霜。
斑驳的红漆木门“吱嘎”一声被人从里头粗暴地推开。
王大妈裹着件领口发黑的破棉袄,咯肢窝夹着个掉瓷的搪瓷痰盂。
她趿拉着老北京布鞋,一脚深一脚浅地跨出门槛。
一边拿长着倒刺的手指头抠眼屎,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往外嚎。
“哎哟喂!谁家不开眼的王八羔子,把个铁棺材停这儿挡道……”
她嘴里哈着白气,唾沫星子乱飞,“还让不让裙尿盆了!”
话音刚吼到一半,像被一把生锈的铁钳子掐断了喉管。
老周那条粗壮了一圈的变异独臂,一把拽开厚重的防弹车门。
一双纤尘不染的高帮军靴,结结实实踩在满是冻白菜叶子的雪泥里。
贺星洲弯腰下车,黑色高定皮风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
他嘴里斜咬着半截没点燃的大前门,冷硬的下颌线透着股压不住的煞气。
紧接着,穿着奶白羊绒大衣的贺星月跟着钻了出来。
丫头蹙着眉,拿手在鼻尖前扇了扇,躲避空气里那股发酵的酸臭味。
王大妈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手心里的虚汗瞬间冒了出来。
“当啷——咣当!”
生锈的痰盂砸在结冰的青石板上,黄澄澄的隔夜尿溅了一地。
腥臊味直接冲散了胡同里的煤烟味儿。
她那双三角眼快从干瘪的眼眶里突出来了,眼皮狂跳不止。
“你……你不是……贺家那个……”
王大妈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干裂的嘴唇上下磕碰,带出一串漏风的结巴。
“星、星洲?当年被赶出去讨饭的那个老三家的星洲?!”
她不敢认,可那张脸分明就是当年那个冻得嘴唇发紫的穷子。
王大妈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下意识就想往上凑套近乎。
“哎哟喂……真是星洲啊!大妈刚才没看清……”
她两只手在油腻的围裙上使劲蹭着,“大妈当年可是一把屎一把尿看着你们兄妹俩……”
贺星洲没拿正眼瞧她。
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银色打火机,“咔哒”翻开盖子,火苗窜起。
老周往前跨了半步,皮靴踩碎了一块硬冰。
蒲扇大的巴掌一捏,指节发出炒豆子般的“咔吧咔吧”乱响。
刚在广省码头杀完饶戾气,还没从这变异老兵的骨头缝里散干净。
就这么一个不带温度的眼刀子扫过去,活脱脱一头随时要咬断人脖颈的恶狼。
“老货,再敢往前凑半步。”
老周咧开黄牙,往地上啐了口带冰碴子的唾沫,“老子把你舌头薅出来当下酒菜。”
王大妈膝盖窝瞬间发软,脚底板在自己倒的尿水冰碴子上一滑。
“哎哟我的老爷哎!”
她一屁股墩结结实实砸在冰面上,尾椎骨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疼得她两眼发黑,连气都倒不上来。
她连滚带爬地往墙根缩,双手糊满了冰凉的黄水也顾不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贺星洲吐出青灰色的烟圈。
军靴踩过那滩冻住的脏水,连个停顿都没有,直接把她当成了空气。
他走到胡同最里头那扇连门环都生了绿锈的破院门前。
屈起两根手指,叩了两下发脆的门板。
木头发出空洞的笃笃声。
“瞎子叔。”
贺星洲吐出三个字,嗓音里敛去了几分戾气。
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盲杖敲击地面的闷响。
一个头发花白、双眼翻白的干瘦老头,摸索着拉开门栓。
冷风一吹,老头缩了缩脖子,干瘪的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
“这烟丝味儿……还带着股子真皮子味儿……谁敲门啊?”
贺星洲伸出手,粗糙温热的掌心托住老头直打哆嗦的干树皮胳膊。
“我。贺老三家的子,星洲。”
瞎老头浑身猛地一震,手里的盲杖一歪,差点砸在脚面上。
“星洲?真是你子!当年大雪……那帮挨千刀的抢了你们房子,你们兄妹俩不是……”
“没死绝,阎王爷嫌我脾气硬,没收。”
贺星洲扯起半边嘴角,偏头冲老周扬了扬下巴。
老周单臂从后备箱里拖出两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大步走过来。
“砰!砰!”两下。
木箱砸在老头家布满灰尘的门槛里,震得盖子滑开一条缝。
里头全是用黄绸子裹着的特供级年份茅台,浓郁的酱香味顺着缝隙直往外飘。
瞎老头闻着那酒味儿,喉结剧烈滚动着,手抖得不敢去摸。
“这木头纹理……是叶紫檀的箱子?星洲,你子干啥犯法买卖了!”
老头急得直拍大腿,“可不敢走歪路啊!留条命比啥都强!”
“正经买卖,国字头盖的红戳。您安心喝。”
贺星洲把老头的手按在木箱盖上,冰凉的木质触感让老头安静下来。
“当年我跟我妹快冻死在街头,满胡同的人都在窗户缝里看笑话。”
他眼角余光扫过瘫在冰面上装死的王大妈。
“就您老摸黑塞给我半袋子杂合面,还搭了件破棉袄。”
贺星洲拍了拍箱子边缘,“这点马尿您留着润嗓子。往后这片儿,没人敢再拔您家的气门芯。”
贺星月凑上前,把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塞进老头洗发白的兜里。
“瞎爷爷,这是还您的面钱。”
丫头压低声音,“您收好,遇到事就去招待所找我们。”
老头浑浊的瞎眼里淌下两行泪,顺着干瘪的脸颊往下流。
嘴唇哆嗦着,半挤不出一个字。
贺星洲没多留。
转身,军靴踩着碎冰,头也不回地朝劳斯莱斯走去。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发动机重新咆哮,厚重的越野轮胎倒车时,硬生生把王大妈那个破痰盂碾成了一块平整的铁饼。
胡同两边。
几十扇破纸糊的窗户后头,全是一双双瞪得发直的眼睛。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压不住的窃窃私语像水壶开锅一样沸腾了。
“老爷……那铁王懊值一套四合院吧?”
“放屁!十套也换不来!你看那拿箱子的残疾汉子,一身杀气,这贺家老三的子在外面当军阀了不成!”
车厢里暖烘烘的。
老周扯着有点勒脖子的西装领带,瞎眼直放光。
“这破领带勒得我喘不上气……”
他拿指头抠着领口,咧嘴冷笑。
“老板,这排场一露,那帮当年分你们家房子、吃绝户的吸血虫……”
老周往真皮椅背上一靠,皮面发出咯吱响声。
“指不定这会儿正顺着味儿,拿狗鼻子四处乱嗅呢。”
贺星洲闭上眼,把玩着手里的银质火机。
“嗅到了才好。”
他指腹摩擦着冰冷的金属外壳,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摩擦音。
“老周,你那只变异的手,一次能扔多远?”
老周愣了一下,举起那条青筋暴起的胳膊瞅了瞅。
“百八十斤的麻袋,扔个十几米玩儿似的。咋了?”
“校”
贺星洲睁开眼,深邃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戏谑的残忍。
“通知底下弟兄,明早点起,招待所大门外头盯紧点。”
老周挠了挠后脑勺。
“啊?起早干嘛?去吃那什么京城卤煮?”
“吃个屁。”
贺星洲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声音像掺了冰渣子。
“有人赶着上门认亲投胎,让弟兄们活动活动筋骨。”
他把打火机扔进储物格,“全当沙包扔远点,别特么脏了老子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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