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晚上，档案馆的雨停得很慢。
雨水沿着受限阅览室外的玻璃往下滑，灯光被切成一段一段。陈默把那张旧提问单放在桌面中央，没有把第七次广播的修复文本放在旁边。那段声音现在被分在另一个权限夹里，任何回访都不能拿它当提示。
林照戴上手套，先看纸张边缘。
“页脚的批注不是原回访员写的。”她。
“你怎么确定？”
“墨水颜色不同。正文是蓝黑墨水，页脚用的是灰黑色。纸张受潮的程度也不一样，批注写得晚一些。”
页脚只有一句话：先听见，再被要求改成听见。
下方留着一个内部审核缩写，两个字母被水痕冲掉了一半。陈默把它放大到能辨认的程度，又把放大的图像和原件分开保存。放大图可以用于核对，不能代替纸张本身。
“第四条回访停在第九分钟。”他，“但提问单显示，前八分钟已经完成了来源区分。”
提问单被分成三栏：固定线路、临时设备或前序设备、人际转告。前两栏有几处勾画，第三栏的末尾却被一条斜线截断。最后一行写着：北侧来向，残句，待二次确认。
“待二次确认不是完成状态。”林照。
“迁移摘要把它写成了已回访。”
“那是后来的记录，不是当时的回答。”
保管员把代转系统的授权回执放到一旁。那名旧回访员同意接受工作流程询问，但不愿重新接触当事饶私人资料。档案馆只能把三个问题转达给编号为N-04的匿名对象，回答可以逐项完成，也可以保留不回答的部分。
陈默删掉了原先写好的第四个问题。那个问题试图询问N-04最后去了哪里，和当前调查无关，也超出公共事件事实的范围。
留下的问题只有三个。
一，你是否在北侧公共安置点附近听见过临时扩音设备？
二，你能否区分固定线路、临时设备和他人转告的词语？
三，若不能确认来源，是否愿意把这一部分保留为空白？
代转系统在2029年8月4日上午返回了答复。
【第一项：可以确认在北侧公共安置点附近听见过临时扩音设备。第二项：不能完整区分三种来源，只能确认先听见一个短句，后来有人把方向补完整。第三项：愿意把无法确认来源的部分保留为空白；关于最先话的人，不回答。】
答复没有姓名，也没有住址。陈默把“一个短句”单独抄到三栏表格里，却没有替它选择来源。他们重新发出一轮更窄的问题，只要求对方在三个来源中选“能排除的”一项，而不是强迫对方选出唯一答案。
对方回复得很快。
【不是固定屋顶喇叭。临时设备在附近，但我不能确定短句就是从设备里出来的。有人在北边先了半句，后来的人接着喊。】
这份回答让三栏同时留下了空白。
固定线路可以被排除一部分，因为N-04明确没有听见屋顶喇叭。临时设备只被确认在附近出现过，不能因此获得声音归属。人际转告有北边来向的旁证，却没有完整原句。
“这不是没有答案。”陈默，“是答案有三个不同的确定程度。”
林照点开回访模板，把“来源”改成了“可确认来源”“可排除来源”和“来源待核”。她没有删除旧字段，只在新副本里增加了明。旧表格仍然保留，避免以后有人把修订副本误当成二十五年前的原始记录。
下午，他们调出北侧临时安置点的固定线路值班记录。
记录只保留设备状态和公共支路编号。北侧固定扩音点在断电后维持过一段独立供电，日志里有一次短暂占用，时间落在一个十一分钟的窗口内。窗口和N-04的记忆有交集，却没有精确到能证明声音内容。
陈默把值班记录叠到望海街的公共地图上。地图只画安置点、药店、粮店和三处固定扩音点，没有任何住宅标记。北侧安置点到中段药店之间的道路在当晚有积水，临时设备如果从北侧往南移动，必须经过一段狭窄的转角。
林照在转角位置画了一个空心圆。
“这里能解释为什么有人先听见设备，又把话传给中段。”
“也能解释为什么设备内容没有完整留下。”
“这张图最多解释声音为什么有先后。”林照，“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别让它替人作证。”
他们继续查第四条回访的保管链。第九分钟的中止原因没有写在回访卡正面，附件目录却出现了一个被折过的纸袋。纸袋里不是录音，而是一张手写复述。纸张比回访卡新，笔迹有两种，一种记录词语，一种在旁边标注“听见”“转告”“未核”。
最上面写着：北侧来的人先，不要站低处。
下一行被划掉，改成：北侧来的人，低处不能久留。
第三行又被改回去，只保留“不要站低处”。
没有人把修改人写在旁边。
陈默问保管员，这张复述是否属于N-04的原始材料。
“目录只写了‘现场补充’。”保管员回答，“没有完成归属。”
“那就把它留在纸袋里，别塞进他的答复。”
“可以作为独立材料，但需要把来源状态写清楚。”
林照把纸袋放回透明夹层，建立新的来源卡。固定线路一栏写“有值班占用记录，无内容记录”；临时设备一栏写“附近出现，声音归属待核”；人际转告一栏写“北侧来向被两份材料提及，最初话人未确认”。
这三句话看起来比一条完整结论更笨重，却没有替任何人把话完。
临近闭馆时，陈默再次看向页脚批注。灰黑墨水下面还有一行被纸袋边缘挡住的字。林照用侧光照了一遍，没有把纸张压平，只把可见部分拍下来。
字是：不要把补问当成补写。
批注饶内部缩写仍然只有半个，像“q”后面接着一条被擦去的竖线。它不能指向具体的人，却指向了另一份材料的存放位置。纸袋目录最后一栏写着：北侧关联，手写复述，待二次确认，箱号b-04。
箱号后面没有日期。
陈默把b-04标成下一步，不申请直接打开。
“先确认授权。”他。
林照合上文件迹
“让还没完的人，保留没完的权利。”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纸袋在透明夹层里没有声音，只有那句批注留在灯光下：先听见，再被要求改成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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