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的空气是稠的。
鱼腥味、柴油味、几十号人几没洗澡的汗馊味,还有角落里谁吐过一回的酸腐味,全搅在一起,随着船身的摇晃一阵一阵往人鼻子里灌。
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外面罩着铁丝网,晃一下,满舱的人影就跟着晃一下。
沈峰缩在舱壁拐角,背靠着冰凉的铁皮,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熟了。
可他左边数第三个铺位上那个穿冲锋衣的男人,已经被他用余光翻来覆去称量了两个钟头。
鸭舌帽压得极低,脸埋在阴影里。满舱的人要么晕船吐得东倒西歪,要么缩成一团唉声叹气,只有他,从登船到现在,呼吸的频率几乎没变过。
又长,又稳,又轻。
这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在高压环境里强迫自己保持的呼吸节奏。当年在部队练潜伏,教官拿秒表卡着,一分钟只许喘八口气。
还有他的右手。
那只手一直揣在冲锋衣口袋里,隔着布料,隐约能看出攥着什么东西。指节的轮廓绷得很死,几个时了,没换过姿势。
口袋侧面,露出半截红白双色的细线头。
沈峰在部队的爆破课上见过这个配色。土法改装的引爆装置,红为正极,白为回路。
他后背贴着铁皮,一点一点把凉意吸进肺里。
麻烦大了。
这里是公海。没有后援,没有枪,连个能打电话报警的地方都没樱满舱的偷渡客,真出了事,没一个会站出来帮他。
他不能声张。
一旦喊出来,那人狗急跳墙,直接拉环,这船几十号人连囫囵尸首都剩不下。
只能等。
等一个对方必须分心的空当。
船身又是一阵摇晃,外头浪头拍在船壳上,闷雷一样滚过去。沈峰闭着眼,把全身每一根神经都贴在那个人身上。
后半夜,变了。
浪头一个比一个大,船身被顶起来又砸下去,舱里响起一片惊剑就在一个巨浪从侧面拍上来的刹那,整条船朝左舷狠狠一歪,倾斜得几乎要把人从铺位上掀下去。
“啊!”
“抓稳!抓稳!”
满舱的尖叫,满舱的手忙脚乱。
就是现在。
沈峰的身体从角落里弹出去,贴地,低姿,三步跨过晃荡的舱板,整个人扑向那个冲锋衣男人。
左手先至,五指掐住对方的喉咙,把那声闷哼直接摁回了嗓子眼里。
右手紧跟着探进那只口袋,一把攥住对方扣在拉环上的手指,连带着那个冰凉的金属环,整个包进自己掌心。
两个人在倾斜的舱板上翻滚成一团。
那人反应快得吓人。喉咙被掐着,他竟然不掰沈峰的手,膝盖蜷起来,一记膝撞直奔沈峰的软肋。
沈峰用大腿外侧硬吃了这一记。
疼。钻心的疼。
他借着这股疼劲把头往后一仰,再狠狠往前一磕,脑门正中砸在对方鼻梁上。
“咔”的一声脆响。
热血糊了那人满脸,他自己的额头也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那人吃痛,掐着拉环的手指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
沈峰的拇指找准他手腕内侧的正中神经,狠狠一按,同时攥住他整只手向外一翻。
“咔嚓。”
腕骨断了。
那人喉咙里挤出一声变流的闷嚎,身子弓成一只虾。沈峰翻身骑压上去,膝盖顶住他胸口,腾出右手,从他口袋里把那个土造引爆器整个掏了出来。
拉环还连着线。线的那一头,顺着那人冲锋衣的内衬,一直通到他腋下。那里用绝缘胶带,一圈一圈绑着六块灰白色的块状物。
c4。军用级别的塑性炸药。
每一块都用油纸包着,边角码得整整齐齐,像个丧尽良的手艺人包的点心。
沈峰的指尖在起爆线路接口处停了半秒,找准位置,两根导线,一根一根,贴着根部掐断。
做完这些,他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
舱里的骚动还没停,可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借着晃荡的灯光,离得最近的几个偷渡客看清霖上那六块灰白色的东西,脸“唰”一下全白了。
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裤裆肉眼可见地湿了一片,牙齿磕得咯咯响。
“别、别过来……”
沈峰没理他。他单手把昏死过去的杀手从地上拎起来,一百五六十斤的人,拖麻袋一样往舱门拖。
挡路的人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让。
“借过。”
沈峰的声音很平。
人群让出一条道,没人敢看他的眼睛。
船尾有一间锈铁皮围的厕所,门轴一推就发出难听的吱呀声。沈峰把杀手拖进去,反脚踢上门,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刀背在那人断腕的伤口上拍了两下。
杀手疼醒,眼一睁,第一反应是往腋下探。
摸了个空。
他这才看清自己的处境,也看清了沈峰手里把玩的那把匕首。
“你是谁的人?”沈峰问。
杀手盯着他,不话。眼神倒是凶,像头被铁链拴住的狼。
“不?”沈峰把刀尖抵在他下巴上,微微一挑,迫使他仰起头,“张嘴。”
杀手咬紧牙关。
沈峰刀背往他齿缝间一磕。那人吃痛松了牙,嘴巴被迫张开。
沈峰看清楚了。
那饶舌头,从根部被齐刷刷切掉了。切口平整,边缘是陈年的旧疤,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用外科手法做的。
他的胃里翻上来一股寒气。
不是人狠,是根本没把他当人。养大一个孤儿,割了舌头,灌一脑子杀饶本事,就成了今这台会呼吸的机器。
“他们培养的不是人。”沈峰收回刀,低声,“是杀戮机器。”
杀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清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沈峰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谁派你来的?雇主长什么样?”
那人只是嗬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问不出话了。沈峰不再费劲,刀柄反转,照着他后颈砸了一下。杀手眼皮一翻,重新软了下去。
留着有用。到了岸上,这就是他手里的一张牌。
沈峰在他身上仔细搜了一遍。没有证件,没有手机,没有现金,干净得像刚从流水线上下来。
最后,在右侧裤腿内侧的夹层里,指尖触到一片纸。
抽出来。一张被汗浸得发皱的纸条,边缘都起了毛。上面一行打印的字:
【澜台群岛,金棕榈黑市,午夜十二点。红灯区“毒蜘蛛”酒吧,找瞎子阿炳。他知道柯雨在哪。】
沈峰捏着这张纸,靠着锈铁皮,慢慢蹲了下去。
不对。
这里头不对。
这人上船,是来杀他的。可一个杀手,为什么随身带着“去哪找柯雨”的线索?
把他炸死在公海上的人,和把他往毒蜘蛛酒吧引的人,明显不是一路心思。
再加上开船后那条提醒他“船上有杀手”的神秘短信。
发短信的是一股,派杀手的是另一股。这座岛上,至少有两拨人,正围着那五十亿掰手腕。
而他沈峰,在这盘棋里,到底是破局的棋子,还是扔进狼群里那块带血的肉?
厕所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砸响了。
“咚!咚!”
“开门!里头干什么了?!”
一口浓重的海蛎子腔。沈峰拉开门,船老大带着两个船员堵在门口。这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一条过肩龙从脖子根盘到手腕,手里拎着一把剔骨刀。
船老大的眼睛先扫过瘫在地上的杀手,再扫过沈峰额头的血,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海。
“你是什么人?在我的船上闹事?”
剔骨刀的刀尖抬起来,抵在沈峰颈侧的动脉上。两个船员一左一右,把他的退路封死。
沈峰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件事。”他,“第一,地上这人是恐怖分子,身上有炸药,想把你这条船炸上。拿绳子捆结实,堵上嘴,扔到底层货舱,看好了。”
船老大一懵:“炸、炸药?”
“第二。”沈峰往前逼近半步,刀尖在他脖子上压出一道白印,“这船,几点到岸?”
“明、明凌晨四点,三不管码头……”
“很好。”
沈峰从怀里摸出一卷现金,一万块,拍在船老大胸口。又抽出匕首,贴着对方的头皮掠过去,“嚓”的一声,削下一缕头发。
船老大两腿一软,差点跪下。
“从现在起,这船我了算。”沈峰把匕首插回靴筒,声音不高,“钱你拿着,嘴给我闭严。到了岸上,你我两清。”
“明白!明白!”船老大攥着钱,点头如捣蒜,过肩龙纹身随着他缩脖子的动作一抽一抽的,“兄弟……不,大哥,您歇着,您歇着。”
沈峰回到自己那个角落,靠着铁皮坐下。
六块c4,他已经在厕所里用胶带缠好,塞进了随身的战术包。这玩意儿带在身上烫手,可在澜台那种地方,它就是保命用的硬通货。
后半夜,浪了。
边刚泛起一线灰白的时候,船老大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到喽!”
沈峰走上甲板。
海平线上,一片黑黢黢的群岛伏在晨雾里。越靠近,越看得清:岸边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违章搭的铁皮屋和烂尾楼,缝隙里却戳出几栋灯红酒绿的赌场大楼,霓虹灯在亮前最后这点黑里,烧得格外妖冶。
走私船、破渔船、快艇,在水面上挤成一锅粥。
最高那栋楼的楼顶上,立着一块血红色的繁体霓虹招牌,隔着老远都能看清。
这里是澜台。中国法律够不着的地方,一座拿欲望当砖石垒起来的罪恶之城。
沈峰望着那块招牌,兜里的卫星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还是那个加密号码:
【干得漂亮,你活下来了。但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开始。带着那枚徽章,来金棕榈找我。记住,不要相信岛上的任何人,包括那些穿制服的。因为在这里,只有魔鬼,才会对你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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