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大厅。
腊月里难得的一个晴。日头从穹顶的窗斜切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晃眼的光斑。
沈峰穿着那身笔挺的检察制服,胸前的检徽擦得一尘不染。他笔直坐在被害人近亲属席第一排,双手攥着身旁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妈的手一直在颤。
为了这一,他们一家人,等了整整九年。
九年前,市局的领导来到那个狭的家,递给妈一张轻飘飘的事故鉴定书。“酒后驾驶,操作不当,意外坠河”,十几个黑体字,把妈的脊梁压塌了。
九年了。街坊的指指点点,亲戚的避而不见,还有他无数次在夜里咬破嘴唇发过的誓。
今,全要画上句号。
“全体起立!”
书记员一声高喊,大厅里几百号人齐刷刷站起来。全国各地的媒体记者、中纪委和最高检的督导官员、长宁政法系统的代表,黑压压一片。
审判长和两名审判员步入法庭。
沈峰的目光越过围栏,钉在被告席那个穿囚服、戴手铐脚镣的干瘪老头身上。今站在被告席上的人,就是九年前把爸推进江里的元凶。
柯建华。
再没有半点当年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的威风,也没有深水港被按倒时的戾气。连日的高强度审讯,把他身上最后一丝精气神榨干了。他弓着背,花白头发乱成一团,瘫在椅子里,头都不敢抬。
“现在宣牛”
审判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大厅里荡。
全场鸦雀无声,连快门声都压低了。妈的手心全是汗,反过来攥他,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判决书很长。审判长一页一页往下念。
柯建华怎么给恒泰集团当保护伞,怎么收受贿赂,怎么把五十亿黑钱倒腾出海,怎么指使黑蝎子这帮人暴力强拆、草菅人命。
每一笔,都摊在太阳底下。
旁听席上不时响起抽气声。这些事新闻里早有风声,可白纸黑字从法庭上念出来,还是让人后背发凉。
柯建华在被告席上筛糠一样地晃,一句辩解都吐不出来。
铁证都钉死了。
沈峰的心跳越来越快。爸的名誉,组织上早就正式恢复了,骨灰也迁进了烈士陵园。今,他要亲眼看一看,害死爸的凶手,是个什么下场。
审判长翻过一页,目光扫过全场,在沈峰和妈身上停了两秒。那眼神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温情。
随后他提高音量,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下去:
“本院依法公开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经合议庭查明,并经本庭质证确认:”
“原云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长沈建国同志,九年前调查恒泰集团特大贪腐洗钱案期间,掌握了关键犯罪证据。被告人柯建华恐罪行败露,起意杀人灭口。”
“被告人柯建华指使涉黑团伙,在沈建国同志下班途中蓄意制造车祸,将其车辆别下大堤、撞入滨江河,又向其体内灌注高浓度酒精,伪造‘酒驾意外’,篡改事故鉴定结论。”
轰!
旁听席炸了。无数记者疯按快门,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昼。
妈的身体晃了一下。沈峰一把扶住她。她捂着嘴,眼泪决堤一样涌,嗓子眼里挤出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建国啊……你听见了吗……”
审判长敲响法槌,待法庭肃静,用前所未有的洪亮声音宣布:
“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被告人柯建华犯数罪,本院判决如下:”
“第一,被告人柯建华犯受贿罪、贪污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第二,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第三,扣押在案的违法所得及孳息,依法予以追缴,上缴国库。”
“砰!”
法槌落下。
这一声脆响,把压在沈家头顶九年的阴霾,劈得粉碎。
“妈……您听见了吗?害我爸的人,今被判了死刑!他偿命了!”
沈峰再也绷不住,眼泪砸在胸前检察制服上。他紧紧抱住哭到脱力的妈,母子俩在庄严的法庭上抱头痛哭。
九年的委屈,九年的隐忍,九年的刀光剑影。
熬过来了。
“建国!老沈啊!”妈挣脱他的怀抱,扶着前排的椅背站起来,冲着高高的穹顶,喊出一声压了九年的凄厉,“害你的人今伏法了!你的清白,国家早就还给你了!你是个清清白白的好警察啊!”
法庭里,无数人跟着落泪。
两侧执勤的法警挺直身体,向着高悬的国徽,默默行了一个注目礼。
旁听席上,王凯这个东北糙汉子早哭成了泪人。他抹着脸,第一个站起来。
紧接着,全场的公安干警、检察官,自发地站了起来。没人话,只有一片举起的右手。
沈峰擦干眼泪,扶妈站直。
他挺胸,立正,皮鞋跟在大理石地面磕出一声脆响。他举起右手,向着国徽,向着审判席,向着全场战友,回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泪眼模糊里,他好像看见半空中,爸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老式警服,笑呵呵看着他,竖起大拇指。
爸,安息吧。儿子没给您丢脸。
……
从法院大门出来,正午的日头刺得人睁不开眼。
妈捧着那份盖着鲜红钢印的判决书,像捧着稀世珍宝。钢印的边角硌在手心里,她都舍不得松一松。脸上的泪痕没干,背脊却挺得比九年里任何一都直。
“峰。”妈转过头看他,“妈这辈子,值了。你爸在九泉之下,能闭眼了。”
“妈,这都是我该做的。”
“行了,别陪我这个老婆子了。”妈拍拍他手背,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那辆黑色越野车上,“韩组长还等着你呢。妈知道你还有大事要办,去吧。妈自己打车回老房子,给你爸多烧点纸,让他也高兴高兴。”
沈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韩若冰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静静倚在车门边。腊月的风刮起她的长发,那张清冷的脸上,挂着一丝由衷的欣慰。
“妈,您慢点。”沈峰拦了辆出租车,把妈扶上去,“等我办完事,回家吃您包的猪肉大葱饺子。”
“哎!妈给你留着面!”
出租车走远。沈峰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越野车走去。
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心里的轻松一点点退下去,涌上来的,是奔赴新战场的冷。
爸的案子平反了。长宁的盖子揭开了。
可柯雨还在澜台群岛生死不明,五十亿还漂在海外,那张战书,还钉在他心口上。
“恭喜你,沈峰。”韩若冰递来一瓶矿泉水,“九年的执念,今圆满了。沈叔叔在有灵,会为你骄傲的。”
“谢谢。”沈峰灌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人彻底清醒了,“我要的东西呢?”
韩若冰眼底的笑意收了。她沉默两秒,转身拉开车门。
副驾驶上,放着一只旧泰迪熊。掉了一颗纽扣眼。那是王凯前带人从柯雨公寓保险柜里起出来的。熊旁边,压着一个黑色档案袋。
沈峰抽出军用匕首,挑开泰迪熊的肚子。
棉絮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枚硬币大的纯金八角徽章。表面刻满二维码一样的凹凸纹路,在冬日的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提取那五十亿的唯一物理密钥。
他把徽章攥进手心,塞进贴胸的口袋,又拿起那个档案袋。
“李长风书记亲自批的。”韩若冰的语气沉下来,“中纪委和公安部联合授权,一次不留公开档案的跨境行动。这份辞职批准书是给你的掩护,让你从官方口径上先退出来,因私护照和去澜台群岛的接头方式,都在里面。”
沈峰抽出那份辞职批准书。省检察院的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从法律上讲,你跨出国境线那一刻起,就不再是长宁的反贪局长,也不再是公职人员。”韩若冰咬着下唇,眼眶发红,“澜台群岛没有引渡条约,军阀混战,黑帮林立。你这一去,官方给不了你任何保护。出了事,连尸骨都运不回来。”
“沈峰,你想清楚了。值得吗?”
沈峰看着那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因私护照,笑了一下。
“若冰,你错了。我不是去救柯建华的女儿。”
他抬手,解开制服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我是去把五十亿老百姓的血汗钱,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他脱下制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郑重交到韩若冰手里。
“这件衣服,替我保管好。等我把钱拿回来,我还要穿上它去领奖呢。”
黑色t恤,腊月的寒风,他站在法院门口,像一头要走进黑林子的孤狼。
“这帮境外的魑魅魍魉,真把中国的钱当成他们的提款机了。”
他拉开车门。
“组织给我的这次身份,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我拿这个身份,去会会这帮王鞍。我要让他们知道,中国的东西,不是谁想拿就能拿的。伸了手,我就剁了他们的爪子!”
韩若冰抱着他的制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再劝。
没人拦得住一头亮了獠牙的狼。
“活着回来。”她哽着嗓子,只出这四个字。
“一定。”
越野车一声轰鸣,冲出法院门口,直奔云江南赌走私码头。
……
深夜,云江市南端,暗礁区。
海风腥咸,浪头拍在礁石上,一声接着一声。
一艘看着破破烂烂、实则马力凶悍的偷渡船,熄着灯趴在暗礁区里。目的地,澜台群岛。
沈峰穿着不起眼的黑色连帽衫,背着防水战术包,踩着晃悠悠的跳板,混在一群形迹可疑的偷渡客里上了船。
船舱里一股汗臭混着柴油味。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把帽兜拉低。
“呜……”
汽笛沉闷地响了一声,船缓缓滑出海岸,融进漆黑的太平洋。
他透过结满盐渍的舷窗,看着祖国的海岸线缩成一个黑点。
再见了,长宁。
口袋里,那部专为这次行动准备的不记名卫星手机,突兀地震了一下。
公海上没有信号。卫星手机震动,明有人主动找上了门。
沈峰掏出来。一条加密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
【欢迎来到地狱的入口。你船上左边第三个人,是个哑巴杀手,衣服里藏着c4。游戏开始,祝你好运。】
他浑身的肌肉,一下子绷成了铁。
没有回头。他用眼角的余光,极其缓慢地扫向左边。
隔着三个座位,一个戴鸭舌帽的男韧垂着头。他的手一直揣在冲锋衣的口袋里,隔着布料,隐约能看出攥着什么东西。
沈峰的余光落在他口袋的侧面。
那里,露出半截红白双色的细线头。
而船舱里,还坐着几十个浑然不觉的偷渡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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