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西取出两支石英管。
一支是从冰冻箱里取出的黑血,一支是血库调来的来历清楚的普通人血。
他用吸管各取一滴,滴在石英玻璃中央的凹槽里。
两滴血沿着凹槽缓缓靠近,先是微微地黏在一起,像油和水那样彼此排斥。
下一刻,石英玻璃上炸开了一蓬鲜艳的红。
那反应剧烈得像一块钠被投进了水里。
红色的液体细丝飞溅出来,落在桌面上,留下一道道漆黑灼痕,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金属灼烧的气味。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见鬼。副校长死死盯着那张桌子,脸上的吊儿郎当荡然无存。
他是炼金术的专家,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实验意味着什么,那是经过暴血精炼的血滑向死侍深渊的血,这种反应无法作伪。
芬格尔凑到他耳边,声音发紧:不是血样全销毁了么,一滴不剩?
昂热那个疯子把他全身的血都洗了一遍。副校长的脸色铁青,可还是漏了一管。
终身教授们聚在一起,神色凝重地窃窃私语。
中央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楚子航依旧面无表情,仿佛那张几乎被血样烧焦的桌子满场的目光和窃语,都与他无关。
闹剧接近尾声,路明非的心却越揪越紧。
他认得这一幕。
他在另一段人生里,亲眼看过这一场听证会,每一个步骤、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副校长的超级英雄,记得自己揽下的责任,记得这管黑血,也记得这管黑血之后,会发生什么。
血样之后,是夏弥和诺诺的质疑,是恺撒的反水,是满场的欢腾。
然后,那扇门会被撞开。
一个执行部的年轻人会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粗重地喘息着,向全世界宣布那条名为Fenrisulfr的龙在北京苏醒,宣布猎人市场上一亿美金的悬赏。
那是整场戏真正的函,是北京篇的开端,是夏弥命阅拐点,是后面无数鲜血和死亡的第一声钟响。
谁能保证这管血是楚子航的?
一个清亮的女声划破了嗡文议论。
夏弥站了起来,怀里的百合被她放在座位上,她直视安德鲁,下巴微微扬起。
采血的时候,没有人在场监督,对不对?她一字一句,管子是你们带来的,血是你们封存的,谁知道里面兑了什么?浓硝酸泼在血里,一样会变黑。你们一口一个铁证,为什么不当场抽一管他的血,当场验?
安德鲁一噎。
因为他被换过血!他提高声音,人体需要一个月才能重新造满全部的血,把他全身的血洗一遍,证据就被抹掉了!
另一个女声懒洋洋地接了上来。
诺诺也站了起来,抱着胳膊,似笑非笑。
按你们的法,他浑身的血都是这种一碰就炸的东西,她,那给他换血的时候,新血输进身体里,不就当场炸了?他怎么还能好端端坐在这儿,听你废话?
对啊,怎么换的?
现场抽血验啊!
狮心会的学生们重新振奋起来,掌声和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夏弥和诺诺一左一右,一个盯着血样的来路,一个堵死换血的逻辑,两个人事先没有对过证词,却配合得衣无缝。
坐下的时候,诺诺侧过头冲夏弥挑了挑眉,夏弥冲她眨了眨眼。
安德鲁被两个女孩夹击得额头冒汗,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身,指向学生会那一片黑色。
人证!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申请听取学生会主席恺撒?加图索的证词!他是楚子航在校内最大的竞争者,他的话,足够客观!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恺撒和楚子航是宿敌,狮心会和学生会争了那么多年,清洗了狮心会,学生会就是这所学院最大的社团。
没有人会怀疑恺撒会什么,他本该是压垮楚子航的最后一根稻草。
路明非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住了。
来了。
他知道恺撒会站起来,知道他会摘下耳机,知道他会以加图索的姓氏起誓,然后出让安德鲁世界观崩塌的话。
这些他都不怕。
他怕的是恺撒完之后的那一分钟。
路明非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全是冷汗。
重生以来,他一直活在一种隐秘的恐惧里。
他改变了很多事。
他救下了本该死去的人,抹掉了本该发生的灾难,像一个在河流中央垒坝的孩子,拼了命地想把命运引向另一个方向。
可他一次次地发现,这条河有一种诡异的、执拗的力量。
他在这里堵上一块石头,水就绕个弯,从别处漫过去,他预料的危机每次盖过,就会以更猛烈更凶险的危机替代。
该遇见的人还是会遇见,该发生的事,总会以另一副面孔,准时赴约。
有一部galgame-《命运石之门》,把这叫做世界线的收束。
明刀明枪的敌人,他从来不怕。
他怕的是命运,怕他追逐的这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幻影。
他怕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他推开门,绘梨衣举着一块停走的怀表,偏着头,温柔地、毫无防备地问他:
sakura,我的怀表怎么停了?
我靠,不要啊,命运石之门别走入了β线啊!
他不敢想,如果命运终究要收束,如果他改过的一切都要被一笔一笔地还回去。
如果他的女孩,终究再被命运带走。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他攥紧的拳头。
路明非浑身一震,抬起头。
绘梨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正看着他。
她没有话,也没有举便签,只是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掰开他攥得发白的手指,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十指相扣。
过了几秒,她才举起另一只手里的便签本。上面只有一行字:sakura,我在。
和开庭前那张便签上写的,一模一样。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又看着她安静的、毫无杂质的眼睛,喉咙发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把那只凉而稳的手握住了。
学生会的席位上,恺撒缓缓站了起来。
他摘下抗噪耳机,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向着终身教授们微微躬身,又向辩论双方点头致意,像一个即将登台的演员。
我,恺撒?加图索,他开口,声音是那种好听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男中音,以我家族的姓氏为誓,我在此所的一切,都是真的。
安德鲁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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