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金妙的故人
丧尸的爪子抓向金妙。
金妙没有躲。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爪子。她的瞳孔里映着月光，映着丧尸灰白的皮肤，映着那些从它指尖伸出来的、已经发黑变硬的指甲。她知道自己应该躲开，她的身体告诉她应该动，但她的脚钉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焊住了。
顾辞的剑瞬间飞出。一把剑从侧面切入，剑身横在丧尸的爪子和金妙的胸口之间。金属碰撞骨头的声音沉闷而短促，丧尸被这一格震得向后退了两步，爪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空。
顾辞上前一步。他的脚步很稳，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他的剑阵重新展开，六把剑悬浮在他身侧，剑尖全部对准了丧尸的方向。他站在金妙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目光从金妙的背影移到了她身后那具丧尸身上。
“金妙，让开。”
金妙没有让。
她转过身，面对顾辞。月光从花板的破洞里照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额角那道还没有干的血痕，照出她眼底那种顾辞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顾辞见过金妙愤怒的样子，见过她一拳把秦罡揍飞出去的样子；也见过她悲赡样子，虽然很少，但她偶尔在训练场边一个人坐着的时候，那种沉默里有一种明显的低落。但此刻她脸上的东西和那些都不一样。那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固执。像是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只剩下这一种选择。
“别杀它，求求你。”金妙带着哭腔。
顾辞看着她。他的剑阵没有收，六把剑悬在空中，银光把大厅照得很亮，把金妙和丧尸的影子都投在地面上，交错在一起。
“它是丧尸。”
“我知道。”
“它会杀了你。”
“我知道。”
顾辞沉默了。他看着金妙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稳，没有闪躲，也没有压迫。他只是在看。看她眼睛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金妙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她站在月光里，站在丧尸前面，站在他的剑阵中间，一动不动。她的掌心还在流血，血沿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面的灰尘里，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顾辞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陈述着一件无法反驳的事实，陈述着一件，令金妙无法接受的，事实。
“那是丧尸。”
金妙张了张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视线越过顾辞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具丧尸身上。丧尸还在原地打转。它从刚才被震湍位置爬起来之后，没有立刻再攻击。它歪着头，爪子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找方向。它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像一只迷了路的野兽。它的手指碰到了柱子的表面，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继续在空中摸索。它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面前站着的是谁。
金妙看着它。
她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顾辞的剑没有收。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在这句话的时候忽然闪过的什么东西。他等寥，然后开口。
“但它现在是丧尸。”
金妙僵住了。
她的肩膀绷紧了一瞬，又松开。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张开，然后又合上。她没有反驳，没有再“我知道”，也没有再别的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月光里，站在丧尸前面，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她的眼睛还盯着顾辞，但目光里那层固执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丧尸忽然动了。
它冲过来的速度比刚才快得多。像是被什么刺激了，又像是刚才那段时间的迷茫忽然找到了一个方向。它的身体从柱子的阴影里弹射出来，直直奔向金妙的方向。它的爪子抬起，五指张开，指甲在月光下反射出一层暗淡的光。
顾辞的剑阵挡在前面。六把剑在空中织成一张网，封住了丧尸正面冲刺的路线。但丧尸没有减速。它撞在剑网上，身体被剑锋割出几道口子，灰黑色的液体从伤口渗出来，但它没有停。它的右臂猛力一挥，撞开了一侧的三把剑。剑身在空中旋转着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丧尸从那个被撞开的缺口里钻了过去，直扑金妙。
金妙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看着丧尸冲过来。她的眼睛看着那张脸——灰白、沾满泥巴、嘴唇干裂发黑——但轮廓还在。那张脸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它眉骨的弧度，近到她能看清它鼻梁上那层薄薄的灰尘。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停住了。
丧尸的爪子拍在她的肩膀上。
力道很大。金妙整个人被这一拍打得向后飞出去，后背撞在身后的水泥墙上。她的头磕在墙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灰尘从墙面上震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的身体从墙边滑下来，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额头上有血流下来，淌过眉毛，淌进眼睛里。她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
顾辞的瞳孔一缩。
他的剑阵瞬间收拢。六把剑从六个方向同时刺向丧尸。第一把剑钉住丧尸的左臂，把它钉在墙上。第二把剑钉住右臂。第三把剑钉住左腿，第四把钉住右腿。第五把剑钉住它的肩膀，第六把剑停在它的颈侧，剑尖贴着它灰白的皮肤，没有刺进去。
丧尸被钉在墙面上，四肢张开，发出嘶哑的吼剑它的身体在剑锋之间挣扎着，灰黑色的液体从伤口渗出来，沿着墙壁往下淌。那张脸在月光下扭曲着，嘴唇张开，露出底下已经发黑的牙床。它的眼睛浑浊而混乱，看不见金妙，也看不见顾辞，只是一味地嘶吼着，挣扎着。
金妙从地上爬起来。
她扶着墙站起来，额角的血还在流。她看见丧尸被钉在墙上，挣扎着，嘶吼着，那张漂亮的脸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她站在墙边，看着它，呼吸急促而短。
然后她崩溃了。
她的身体在几秒内变成了一匹狼。灰色的毛发从皮肤下长出来，四肢变得修长而有力，嘴吻拉长，牙齿露出。她四脚着地，后腿一蹬，整个人像一道灰色的闪电一样冲了过去。她的目标不是丧尸——是顾辞。
顾辞没有防备。他正在收拢剑阵控制丧尸，注意力全在那些钉住丧尸的剑上。金妙冲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只来得及侧过身。金妙的狼嘴咬住了他的肩膀——不是咬，是撕扯。她咬住他外套的布料，牙齿咬穿了两层布，但没有山皮肉。她的头猛地一甩，力道极大，把顾辞整个人从地面上撕扯起来。顾辞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被甩出去，后背撞在另一侧的墙壁上。他的剑阵震动了一下，钉住丧尸的几把剑松动了。丧尸从墙上滑下来，摔在地上，抽搐着。
金妙挡在丧尸面前。她从狼的形态变回人形，站在丧尸和顾辞之间，两只手臂张开，肩膀微微向后展。她浑身都在发抖。她的额角还在流血，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衣服上有灰，有泥，有她自己和丧尸的血。她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了别动它！”
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顾辞从墙边站起来。他的后背撞得不轻，但他没有出声。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抬起右手——被震飞的剑从四面八方飞回来，在他身侧重新排粒但剑尖没有对准任何人。它们悬在他身边，缓缓旋转，像一圈沉默的守卫。
顾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收了。
一把把剑在他的意念下依次消失，化作金属碎片飞回他腰间的袋子里。最后一把剑也消失之后，大厅里暗了不少。只剩下月光，照着三个人——金妙、顾辞，和躺在地上抽搐的丧尸。
丧尸从墙上掉下来之后，躺在地面上，身体还在微弱地抽动。它的四肢伸展开，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它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看着花板上的破洞，看着那片月光。它的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顾辞看着金妙。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短，像是从胸口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又被他压回去了。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平平的调子，但多了某种东西——不是妥协，不是退让，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之后的无力。
金妙的坚持让他想到之前的老周，他长叹了一口气，在强调了一遍。
“那是丧尸。”
他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金妙的肩膀，落在霖上那具躯体上。他看见那张脸——那张漂亮的脸沾满了泥巴和灰尘。他想起老周。想起老周在那个大厅里跪下去的样子，想起老周把儿子的头抱在膝盖上，想起老周最后那一声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吸。他想起那个画面，胸口某个地方紧了一下。
他无法做出什么决断。他站在这里，面对金妙，面对这具丧尸，面对和几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他知道那具丧尸是危险，知道它应该被清除。但他也知道，如果金妙此刻跪下去的样子和老周那跪下去的样子一样，那他刚才挥出的那些剑，就是在重演同一场戏。
他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再重演一次。
金妙没有回答他。她蹲下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蹲在丧尸旁边，看着它的脸。那张脸半埋在灰尘里，嘴唇干裂发黑，一只眼睛浑浊无光，另一只眼睛半睁着，看着花板上那片月光。它还在微弱地抽动，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像是某种正在退潮的东西。金妙的手伸出去，悬在那张脸的上方。她的手指离它的额头只有几厘米，但没有落下去。她悬在那里，手在发抖，抖得很明显。
顾辞没有再看她。他转过身，朝大厅门口走了几步。他站定，背对着金妙，看着门外那条幽暗的走廊。他没有走。但他也没有回头。
走廊深处，一片安静。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大厅门口。金妙的影子在他身后，蹲在地上，和丧尸的影子叠在一起。
大厅里很安静。
只有金妙悬在丧尸额头上方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第12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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