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六章 杏叶
五月上旬的一早晨，舒舒蹲在南侧墙根下看那截杏树枝条时，忽然喊了一声方悦。方悦从厨房出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那截枝条上终于展开邻一片叶子。叶子很，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形状和枇杷叶完全不同——边缘是细密的锯齿状，叶脉的走向也更浅更细，颜色偏浅绿，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细密的绒毛。舒舒伸手碰了一下叶片的边缘，又缩回来，像是确认了它确实已经展开了，站起来沿着墙根跑回屋里去了。
方悦在枝条旁边蹲了一会儿。这片叶子展开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慢，从插下枝条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才终于有邻一片真正意义上的新叶。她站起来走到老枇杷树下面，抬头看了一眼树冠。老树的新叶已经覆盖了大部分枝条，树冠的轮廓饱满而均匀，南侧那根枝条上已经冒出了今年的第一批花苞，颜色偏浅，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赵素萍在五月的一个下午来了一趟。她沿着墙根走进院子时手里提着一袋新摘的豌豆，放在石凳旁边。她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截杏树枝条上新展开的叶子，开口了一句：“活了。杏树比枇杷皮实，插下去就能活。”方悦坐在旁边剥豌豆，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豆荚绒毛。“嗯。念念秋回来看看。”赵素萍没有再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望舒在五月中旬学会了扶着东西站起来。那下午方悦在厨房洗碗，把她放在客厅的地毯上。洗到一半时听见客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探头看了一眼——望舒正扶着茶几边缘，两只脚踩在地毯上，整个身体摇摇晃晃地立着，膝盖还没完全伸直，但确实是站着。方悦擦干手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望舒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下面两颗刚长出来的牙。她站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一屁股坐回地毯上，翻过身去抓旁边的布偶。方悦没有把她再扶起来，只是坐在地毯上陪她玩了一会儿。
舒舒放学后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在南侧墙根下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那截杏树枝条上新展开的第二片叶子。第二片叶子比第一片稍大一些，边缘的锯齿也更明显了。她站起来跑回屋里，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念恩留下的旧速写本。她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一根细枝条，枝条上画了两片叶子，一片大一片。画完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五月的最后一周，方悦收到了周念的邮件。他在信里写了新岗位的日常安排，物资调配的工作比之前规律了很多，每固定时间上下班，周末可以休息。营区边上那棵杏树也发芽了，枝条上抽出了新叶，跟院子里那截插条上的叶子形状一样。他在信末写了一句：“跟妈一声，我这边都好。秋假期已经报上去了，等批。”
方悦把邮件打印了一份，放在客厅桌上。林清雪经过时拿起来看了一眼，看完后放回原处，没有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方悦抱着望舒在院子里转圈时，望舒忽然伸出手朝着老枇杷树的方向抓了抓，嘴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方悦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老枇杷树的枝条上，今年的第一批花苞已经展开了，白色的花簇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南侧那株幼苗也在这个季节里完成了新一轮的生长，枝条上冒出了几簇花苞，比老树上的略一些。那截杏树枝条上的叶子已经展开了四片，枝条的高度比插下去时高了一截。方悦抱着望舒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让她的视线在树冠上停留了一阵。望舒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把脸埋进方悦的怀里。
那晚上方悦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林清雪已经回屋了，舒舒也睡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枇杷树叶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方悦坐在石凳上，目光从老枇杷树移到南侧那株幼苗，再移到旁边的杏树枝条上。三棵树在暮色中各自站立，树冠的形状不同，叶片的颜色不同，生长的速度也不同，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伸展着。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一圈，经过窗台时停了一下。空陶盆和旧铁盒之间依然隔着大约一掌的间距，盆土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夜露，正在缓慢地渗入干燥的土层。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经过客厅时她把桌上那封打印出来的邮件收进抽屉，压在旧相册上面，然后走进卧室。望舒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拳头攥着被角。方悦在她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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