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领奖回来
方悦从北京领奖回来后，医院给她搞了一个隆重的表彰大会。院长亲自给她戴红花，科主任给她献花，同事们给她鼓掌。她站在台上，捧着一大束花，有点不自在。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她喜欢手术室，喜欢无影灯，喜欢手术刀。那里安静，只有她和病人，不需要话，不需要应酬，只需要专心致志地救人。但这是医院的意思，她不能拒绝。表彰大会结束后，她回到办公室，把花放在桌上，坐下来。那些花五颜六色的，很漂亮，但她更喜欢手术室里的红色——血的红，是生命的颜色，是她最熟悉的颜色。
杨走进来，“方老师，你今真漂亮！”方悦看着他，“我以前不漂亮？”“以前也漂亮。今特别漂亮。”方悦笑了。这孩子嘴甜，跟他爸一样——不对，他爸是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杨是个好孩子，以后会是个好医生。
杨从背后拿出一个盒子，“方老师，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你。”方悦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相框，手工做的，木头边框，打磨得很光滑。相框里是杨和方悦的合影，是在手术室门口拍的，两个人都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但那双眼睛，都在笑。方悦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红了。“杨，谢谢你。”“不用谢。方老师，你是我最好的老师。”方悦看着他，“你也是我最好的学生。”杨的眼泪掉下来了。
武馆新场地开业后，生意出乎意料地好。也许是新场地的缘故，也许是人都图新鲜，也许是口碑积攒够了，来报名的家长络绎不绝。刘铁每忙得脚不沾地，周龙也忙，连念远放学后都来帮忙。袁豪管账，王军管卫生，马管前台，钱教练管散打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
那来了一个特殊的学员——一个盲人女孩，十五岁，先性失明。她妈妈推着她进来，站在门口怯怯的。“周教练，我女儿想学跆拳道，但她眼睛看不见。您能教吗？”周牧野看着那个女孩，她坐在轮椅上，眼睛闭着，但耳朵竖着，在听。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轻轻飘起。她听到风声，嘴角弯了一下，像在笑。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静。”“静，你为什么想学跆拳道？”“因为想保护妈妈。妈妈身体不好，经常被人欺负。我要保护她。”周牧野看着她，沉默了。
静的妈妈哭了，“周教练，我女儿从就很懂事。她看不见，但她什么都知道。她爸走了，我一个人带她，邻居欺
负我们，她听见了，‘妈妈别怕，我保护你’。可是她看不见，怎么保护我？”周牧野蹲下来，看着静。“静，你看不见，但你能听见。能听见，就能打。我教你。不用眼睛，用耳朵。听声音，辨方向，打对手。”静笑了，笑得像个太阳。她伸出手，“周教练，拉钩。”他伸出手，拇指勾住了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静开始学跆拳道了。她看不见，只能靠听。周牧野站在她对面，喊“左”“右”“前”“后”，她听声辨位，一拳一拳地打。刚开始打不准，拳打空了，人差点摔倒。她不气馁，站稳了，继续打。一次，两次，三次，十次，一百次。终于，她打中了。那一拳打在周牧野的手掌上，声音很响。她听见了，笑了。“周教练，我打中了！”“嗯。你打中了。”静的妈妈站在旁边，捂着脸哭了。
念远的学校举办了一场数学竞赛。他报名参加了，拿了全县第一名。不是并列，是唯一的第一名，满分。班主任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周念远妈妈，你们家念远又考了全县第一！数学竞赛满分！这是咱们县有史以来第一次！”林清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医院上班，她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了。同事问她怎么了，她没事，高兴。念远放学回来，林清雪抱住他哭了。他吓了一跳，“妈妈，你怎么了？”“妈妈高兴。”“为什么高兴？”“你数学竞赛考了全县第一。”念远低下头，“妈妈，念远不是故意的。念远只是认真了。”林清雪看着儿子认真的脸，这孩子像他爸，认准了一件事，就会一直做下去，直到做好。学习是这样，以后做任何事都会是这样。她为他骄傲。
周牧野知道了以后没有话。他走进念远的房间，念远正在写作业。他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念远回过头。“爸爸，你怎么了？”“没怎么。”他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次比上次重了一点，念远的肩膀沉了一下，但心里是热的。他知道爸爸高兴，爸爸只是不会。他趴在爸爸肩上笑了，笑得像个太阳。
方悦的病人病情反复了。那个五岁的男孩，炎症性肠病，出院后病情稳定了一段时间，最近又开始腹痛、便血。他妈妈哭着给方悦打电话，“方医生，我儿子又犯病了。怎么办？”方悦让她把孩子带来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病情加重了，需要调整治疗方案。方悦给他换了新的药，又开了住院单。
男孩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瘦得像只猫。他妈妈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着。男孩拉着妈妈的手，“妈妈不哭。宝宝不疼。”妈妈哭得更厉害了。方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想起了妈妈。妈妈生病的时候，她也这样拉着妈妈的手“妈妈不哭，宝宝不疼”。妈妈还是走了。她擦了擦眼泪，走进去。“弟弟，方阿姨给你换新药了。吃了就不疼了。”男孩看着她，“方阿姨，你会治好我吗？”“会。方阿姨不骗你。”男孩笑了，笑得像个太阳。
武馆又被人举报了。这次是消防，武馆的消防通道被占用，灭火器过期，应急灯不亮。消防队的人来了，查了一通，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带队的队长看着周牧野，“周教练，有人举报你们。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您理解一下。”周牧野点零头，“能告诉我是谁举报的吗？”“匿名，查不到。”走了。
刘铁气得摔了扫帚，“又是匿名！又是查不到！这帮冉底想干什么？”周牧野捡起扫帚，递给他。“刘铁，你发火没用。发火解决不了问题。”刘铁看着他，“那怎么办？”“该怎么办怎么办。消防没问题，让他们查。查到没问题了，他们自己会走。”刘铁知道周牧野得对，但他还是气不过。被人一次次举报，一次次查，一次次证明清白，然后又被人举报。像个死循环，永远出不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但他知道周牧野会扛着。他扛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次。
举报人查到了。不是外面的人，是武馆内部的人。一个新来的保洁阿姨，来了不到一个月。她举报武馆消防不合格，是因为有人给了她钱。刘铁查到她手机里的转账记录，转给她钱的人——是钱老板。那个房地产老板，那个想买武馆地皮的人，那个被法院驳回诉讼的人。他咽不下这口气，花几千块钱找了个保洁阿姨，让她举报武馆。刘铁气得浑身发抖，“周哥，报警吧！”周牧野看着那些证据，沉默了一下。“报警。”
警察来了，带走了保洁阿姨。她哭着“我不是故意的，我缺钱，他给我钱我就干了”。周牧野看着她，“你缺钱，你跟我。我给你。但你不要做这种事。你举报武馆，武馆要是被查了停业了，其他教练怎么办？学员怎么办？”保洁阿姨哭着不出话。
警察又去找钱老板，钱老板不承认，转账记录是假的。警察可以查，他随便。查了，是真的。钱老板被带走了。刘铁站在武馆门口，看着警车开走，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不是他狠，是钱老板太欺负人了。欺负一次两次三次，没完没了。这次终于栽了，活该。
念恩在家附近的枇杷树下支起了画架，画画。画的是枇杷树，三棵，一棵比一棵高。奶奶种的那棵最大，念恩种的那棵刚好，念远种的那棵还。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勾勒，一笔一笔地上色。她要画一幅大的，挂在武馆的墙上，让所有来武馆的人都能看到。
念远放学回来，看见姐姐在画画，跑过去。“姐姐，你画的是我们的树。”“嗯。”“画得真好。”“嗯。”“姐姐，你教念远画画吧。”“你不是要弹吉他吗？”“吉他也要弹，画也要画。爸爸，艺多不压身。”念恩放下画笔，看着弟弟。“好。等你写完作业，姐姐教你。”念远高兴了，跑出去写作业了。
方悦的病人出院了。病情稳定了，新药效果很好。男孩拉着方悦的手，“方阿姨，我要回家了。我会想你的。”方悦蹲下来看着他，“方阿姨也会想你。回家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你长大了，来当医生。”男孩点零头，“好。我当医生。像方阿姨一样。”方悦的眼眶红了。男孩的妈妈拉着方悦的手，“方医生，谢谢你。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方悦看着这个疲惫瘦削的女人，想起自己的妈妈。“不用谢。孩子好了，比什么都强。你回去好好照顾他，有事给我打电话。”男孩妈妈哭着点头。
念远种的枇杷树结果了，黄澄澄的挂满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他站在树下仰着头，想起姐姐教他画画的样子。姐姐，画圆的东西会让人高兴。他拿起画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圆圆的，黄黄的，像枇杷，像太阳，像姐姐的笑脸。他把那幅画送给姐姐，念恩看着那幅画，笑了。“念远，你画得好。”“真的？”“真的。姐姐不骗你。”念远高兴了，“那念远以后画！画很多很多圆！送给姐姐！”
念恩看着弟弟高心样子，想起了自己时候，也是这样画了很多圆，一个一个，像枇杷，像太阳，像这个家。一代一代，都是这样画过来的。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树上，三棵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方悦站在医院的台上，看着县城的夜景。灯火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过的话——“悦悦，你以后要当个好医生。”她会的。她已经在路上了。虽然这条路很难，但她不会放弃。因为妈妈在上看着她，因为周念在等她，因为那些病人需要她。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台。明还有手术，她不能迟到。周念在部队的训练场上，看着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家里的枇杷树，想起方悦穿着白大褂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他想她了。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过年回来。”她回复：“好。”他又发了一条：“等我。”她回复：“好。”
风吹过训练场，沙土扬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好”，笑了。他想起爸爸过的话——“她不来，你喊破喉咙也没用。她来了，你挡也挡不住。”她来了，在他十五岁的时候，披着阳光走进他的生命。现在她还在，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披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救饶命。她会一直在。他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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