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一丝不苟
方悦的实习生杨进步很快。自从被方悦训过以后,他像换了个人,病历写得工工整整,检查单开得一丝不苟,量血压记数字比谁都认真。护士们都杨变了,方悦知道他不是变了,是长记性了。有些人需要被茹醒,杨就是这种人。那方悦带他查房,走到最后一个病房,里面住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白血病,化疗了好几轮,头发掉光了,脸肿得变形。但她很爱笑,每次看见方悦都笑着喊“方悦姐姐”,跟当年的女孩一模一样。
杨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方悦回头看他,“怎么了?”“我……我怕。”方悦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学生气的脸,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肿瘤科病房的时候,也是站在门口不敢进去。那时候她怕——怕看到病人痛苦的样子,怕看到家属哭泣的样子,怕看到生命流逝的样子。现在她还是怕,但怕也得进去。因为她是医生,因为里面的人在等她。
她推开门走进去,女孩看见她就笑了。“方悦姐姐,今气真好,我想出去晒太阳。”“等你白细胞升上来,我带你出去。”“真的?”“真的。方悦姐姐不骗你。”女孩笑得更开心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白细胞几乎涨不上来了,医生已经跟方悦过了,可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方悦没有告诉她,不是想瞒她,是不想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失去希望。希望是药,虽然治不了病,但能让人不那么痛苦。
晚上方悦回到办公室,杨还没走,在写病历。方悦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了一句,“杨,当医生最重要的是什么?”杨抬起头想了想,“医术?”“不是。”“那是什么?”“是人。把病缺人,把自己也当人。病人不是病例号,你也不是治病机器。你们都是人。”杨看着她,点零头。
武馆的拆迁补偿谈下来了。比预期的少,但也够重新装修了。刘铁不满意,要找开发商理论,周牧野拦住了。“理论什么?合同签了,钱到账了,搬也搬了。再理论,你能把钱要回来?”刘铁不话了。他知道周牧野得对,只是心里憋屈,被人欺负了还不能吭声,这口气咽不下去。
周牧野看着他憋屈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刘铁,我们在部队的时候受过的委屈比这多得多。那时候能忍,现在不能忍了?”刘铁看着他,眼眶红了。“周哥,我不是不能忍。我是心疼你。你腰都这样了,还撑着武馆。图什么?”周牧野沉默了一下。“图有个地方待。图孩子们有个地方去。图自己还有点用。”
刘铁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转过身擦了擦,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周哥,你不是有点用。你很有用。没有你,我们这些人早就散了。”周牧野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眼眶也红了。风吹过来,武馆的牌子轻轻晃了一下。
念远的学校举办了一场朗诵比赛,他报名参加了。朗诵的题目是《我的爸爸》,站在台上穿着白衬衫,站得笔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地上,的一团。
“我的爸爸是特种兵。他以前是。现在不是了。他现在是武馆教练。但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厉害。他会跆拳道,会散打,会做西红柿鸡蛋面,会修东西,什么都会修。”台下有人笑了,他没有笑,继续念。
“爸爸的腰不好,做过手术,还捐过肾。我问爸爸疼不疼,他不疼。但我知道他疼,因为他走路的时候会慢一点。爸爸从来不跟我们他有多苦。但我长大了,我懂了。爸爸是英雄。不是电视里那种打怪兽的英雄,是真的受过伤、流过血的英雄。他是我的爸爸。我长大了要像他一样,保护妈妈,保护姐姐,保护哥哥,保护我们的家。”
念完了,台下安静了很久,然后响起热烈的掌声。林清雪坐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周牧野坐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念远从台上跑下来,扑进他怀里。“爸爸,我念得好吗?”“好。”“你高兴吗?”“高兴。”
念远笑了,笑得像个太阳。林清雪擦了擦眼泪,“念远,你什么时候写的这篇稿子?”“昨。老师让写,念远就写了。”“你写的都是真的?”“嗯。念远不骗人。”
念恩的画被选送到国际青少年美术作品展,获得银奖。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画室画画,头都没抬。林清雪跑进去,“念恩!你的画得了国际银奖!”念恩放下画笔,“嗯。”“你不高兴吗?”“高兴。”“那你为什么还在画画?”“因为念恩想画得更好,银奖不够,念恩要金奖。”
林清雪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这孩子像她爸。永远不满足,永远追求更好。这股劲头让她在画画上不断进步,也让她在生活中从不低头。
方悦的医院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当年那个白血病女孩,就是她要出去晒太阳的那个。她的白细胞最终还是没有升上来,方悦带她出去晒了最后一次太阳,那阳光很好,她坐在轮椅上仰着头闭着眼睛,“好暖”。三后她走了,走之前拉着方悦的手,“方悦姐姐,谢谢你带我出去晒太阳。那很暖,我永远不会忘记。”
方悦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握着女孩的手,那双手瘦得像枯柴,手背上满是针眼,但很暖——不是手的暖,是心的暖。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没有“我恨这个世界”,她“那很暖,我永远不会忘记”。她记住的不是痛苦,是阳光。
周念在部队提干了。从排长升到副连长,肩章从一杠一星变成了一杠两星。他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一件很平常的事。林清雪高忻差点跳起来,“念念,你升官了!”“嗯。”“你高兴吗?”“嗯。”“你为什么不笑?”“笑了,你没看到。”
林清雪知道他在笑,他只是不会在电话里笑。这孩子跟他爸一样,心里有再大的高兴,脸上也看不出来。但你知道他高兴,因为他话的语调会变,从平平淡淡变得有一点上扬,像春的风,轻轻的、暖暖的。
方悦知道了这件事,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恭喜你,周副连长。”他回复:“谢谢。”她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请你吃饭。”他回复:“过年。”她看着那两个字“过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快了,还有一个多月。她等了一年,再等一个多月,不算什么。
武馆的新场地装修好了,比旧的大,比旧的亮,比旧的敞亮。刘铁站在训练场中间转了一圈,“周哥,这武馆真气派!”周牧野看着崭新的垫子、崭新的沙袋、崭新的墙面,想起十几年前武馆刚开张的时候,也是新的垫子、新的沙袋、新的墙面。那时候他三十出头,现在他快五十了。二十年,他从青年走到了中年,从特种兵变成了武馆教练,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家人。武馆也从一个铺面变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训练场。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它还在,他也还在。
那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武馆门口,看着街对面的枇杷树。念远种的那棵移过来后活得好好的,今年结了不少果子,黄澄澄地挂在枝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他想起很多年前,林清雪问他为什么要在武馆门口种枇杷树,他“好看”。其实不是好看,是想家。在部队的时候想家,回到家了还是想家。家不是一栋房子,是一棵树,是一群人,是一个回得去的地方。现在他有家了,有树了,有人了,有地方了。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树上,三棵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在话——别走,别走,留下来。一代一代,根连着根,叶连着叶。风会记住,树会记住,这个家也会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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