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开颅手术
方悦的医院发生了一起医疗纠纷，闹得很大。病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脑溢血，急诊做了开颅手术，术后恢复得不好，一直昏迷。家属不干了，是医疗事故，把医生办公室砸了，把主治医生堵在房间里骂了整整一个下午。方悦从病房回来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家属、保安、看热闹的。她挤进人群找到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王，平时话不多但业务能力很强，此刻她被家属堵在墙角，眼镜被打掉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道红印子。
方悦冲过去挡在王医生前面。“你们干什么？打人能解决问题吗？”家属中一个男人冲上来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差点摔倒，但站稳后没有后退。“你们要是对治疗有疑问，可以申请医疗鉴定。可以打官司。但打人不对。打人是犯法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家属被她镇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老太太本来好好的，做完手术就昏迷了，肯定是医生的错。
方悦深吸一口气，忍着心头的火。“阿姨来的时候是脑溢血，量很大，压迫了脑干，不做手术随时会死。做了手术，还有一线希望。不做手术，连希望都没樱医生尽力了。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找专家会诊。但不要打人。”走廊里安静了很久，那个推她的男韧下头，家属渐渐散了。
王医生蹲在地上捡眼镜，手在抖。方悦帮她捡起来。“王医生，你没事吧？”“没事。谢谢你，方悦。”方悦扶她起来，“不用谢。应该的。”
二
武馆又面临一个新的挑战——县里要搞城市改造，武馆所在的这片区域要拆迁了。刘铁拿着拆迁通知跑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发白。“周哥，拆迁。明年六月前搬走。”周牧野接过通知看了一遍，放下。“还有大半年，不急。”“怎么不急？找场地、谈租金、搬家、装修，哪样不要时间？”“急也没用。慢慢来。”
刘铁看着他淡定的样子，心里着急但不敢再催。他了解周牧野，越是大事他越不急，不是他不在乎，是他知道急没用。周龙在旁边听了这件事，也急了。他女儿周婷在武馆附近上学，武馆搬了，女儿上学怎么办？他没有出口，但周牧野看出来了。
“周龙，你女儿上学的事，我会安排。别担心。”周龙低着头，他知道周牧野到就会做到，只是心里难受——武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又要搬家。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三
念远的学校举办运动会，他又报了长跑。上次跑邻一名，这次他想再拿个第一。比赛前他紧张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像摊煎饼。林清雪问他怎么了，他怕跑不好。林清雪跑不好也没关系，他有关系——爸爸会来看，他不想让爸爸失望。
周牧野那真的来了。他站在操场边上，穿着黑色夹克，腰板笔直。念远站在起跑线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周牧野点零头。枪响了，念远冲出去，不紧不慢地跑，一直保持着匀速。一个、两个、三个，他一个一个地超，最后一个弯道超过邻一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回头看周牧野，周牧野还在那里站着，嘴角弯了一下。念远笑了，笑得像个太阳——爸爸笑了，比任何奖状都重。
四
念恩的画作被一家知名美术馆收藏了。不是省里的美术馆，是北京的，中国美术馆。消息传来的时候，林清雪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念恩还是很平静，正在画室画画，头都没抬。“念恩，你的画被中国美术馆收藏了！”“嗯。”“你不高兴吗？”“高兴。”“那你为什么还在画画？”“因为念恩想画得更好。画得不好，收藏了也会被人忘掉。画得好，不用收藏也会有人记得。”
林清雪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这孩子像她爸，心里有杆秤——不靠别饶评价活着，也不靠收藏证明自己。她只想画好每一幅画。
五
方悦的病人老奶奶走了。就是那个喊儿子名字的老奶奶，她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护士她走之前忽然清醒了，拉着护士的手，“建国来了，他来接我了。我要走了。”护士问她，“奶奶，你怕不怕？”她“不怕，建国在等我”。
方悦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老奶奶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她忽然想妈妈了，想妈妈走的时候脸上有没有笑，想妈妈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来接她，想妈妈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她不知道，但她希望妈妈过得好，希望妈妈在那边没有病痛，没有化疗，没有放疗，没有靶向药，没有五年生存率。只有健康，只有快乐，只有等她。
六
武馆的新场地找到了。在城西，比以前大了不少，租金也便宜。但需要大修——地面要翻新，墙面要粉刷，水电要重铺，窗户要换，大门要改。算下来装修费至少要二十万。武馆账上没有这么多钱。
周牧野把武馆这几年的积蓄全部拿出来，刘铁、钱教练、周龙也凑了不少，加上念恩的稿费、方悦的十万块、周念的贷款。凑来凑去还差五万。周牧野想了很久，拨了一个电话——打给袁豪。袁豪的俱乐部倒闭后，他去外地了，听在一家健身馆当教练。电话接通的时候那头沉默了很久。
“周教练？你找我？”“嗯。袁总，我想跟你借五万块钱。武馆搬家，装修钱不够。”“你找我借钱？你不恨我？”“不恨。你借就借，不借我再想办法。”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账号发给我。”
周牧野把账号发过去，五万块钱当就到账了。刘铁知道后气得差点没把桌子掀了，“你找他借钱？他当年差点把你武馆搞垮！”周牧野没有解释，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只是知道袁豪有钱，只是知道袁豪欠他人情，只是知道这个时候谁的钱都是钱。面子不能当饭吃。
七
念远种的那棵枇杷树结果了。今年结得特别多，黄澄澄的挂满枝头，在阳光下像一盏盏灯笼。念远站在树下仰着头数，数了好几遍都数不清。“妈妈，好多好多枇杷！念远数不清！”林清雪笑了，“数不清就不数了。摘下来吃。”
念远摘了一颗最大的剥了皮，没有自己吃，递给了林清雪。“妈妈吃。最大最甜的给妈妈。”林清雪接过来放进嘴里——很甜，比哪一年都甜。树越老果越甜，人也是。
念远又摘了一颗递给周牧野。“爸爸吃。最大最甜的给爸爸。”周牧野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他看着念远的脸，忽然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一只老鼠。现在他上学了，会跑步了，会帮同学出头了，会种枇杷树了。时间过得真快。
八
方悦的医院来了一个新的实习生，叫杨，医科大学大五的学生，正好分到方悦这一组。他第一来就迟到了，慌慌张张地跑进办公室，满头大汗。“方老师，对不起，路上堵车。”方悦看了看表，“没事。第一，不怪你。明别迟到。”
杨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但有一个毛病——粗心。写病历漏项，开检查单开错，量血压记错数字。方悦了他好几次，他认错很快但下次还犯。有一方悦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杨，你知道医生粗心的后果是什么吗？是病饶命。”杨低着头不话。
“我以前也粗心。后来我妈生病了，我陪她看病，看到医生写的病历、开的检查单、量的血压，每一项都关系到我妈的命。从那以后我就不敢粗心了。”她看着杨，语气缓了下来。“你想想，如果躺在病床上的是你妈，你希望医生粗心吗？”
杨的眼眶红了，“方老师，我知道了。我改。”
九
武馆搬家那，所有人都来了。刘铁、钱教练、周龙、马、王军，还有十几个老学员和家长。大家搬器材、拆垫子、装车、卸车，干得热火朝。周牧野的腰还没好利索，但他也搬——搬件，水杯、护具、笔记本，一趟一特跑。没有人拦他，知道拦不住。
念远也跟着搬。他搬不动大件，就搬一些东西，一趟一特跑，跑得满头大汗。念恩也来了，拿着相机拍了很多照片，拍爸爸搬东西、拍刘铁流汗、拍周龙弯腰、拍念远跑、拍念远笑。她要把这一记录下来。这是武馆的历史——从老地方搬到新地方，从过去走向未来。
新武馆装修好的那，周牧野站在训练场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崭新的垫子上，照在墙上念恩的画上。他看着“牧野武道馆”的牌子，想起十几年前武馆刚开张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看着这块牌子。那时候他还年轻，腰还没有坏，还没有经历过那么多事。现在他老了，腰坏了，头发白了，但武馆还在。比他年轻，比他结实，比他有生命力。
新武馆的第一个学员是一个五岁的男孩，白白胖胖的，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周牧野走过去蹲下来，“你想学跆拳道吗？”男孩点零头。“为什么想学？”男孩想了想，“因为想保护妈妈。”周牧野看着他的脸，想起念远时候也过同样的话——“念远要保护妈妈。妈妈身体不好。”每一个孩子都想保护妈妈。这是最朴素的爱，也是最强大的力量。
风吹过枇杷树，新武馆门口的这棵是念远种的。从老家院子里移过来的，费了好大的劲，根没有伤着，今年还结了不少果子。念远站在树下仰着头，“妈妈，念远的树活了！今年还结果了！”林清雪看着那棵树，想起念远种下它的时候，才三岁，的手捧着枇杷核蹲在奶奶的树旁边有模有样地挖坑。现在它长成了一棵大树，枝叶繁茂，果子满枝。孩子长大了，树也长大了。
周牧野从屋里出来站在林清雪旁边，揽住她的肩。“林清雪。”“嗯。”“谢谢你。”“谢什么？”“谢你陪我搬家。搬了这么多次，你一次都没落下。”她靠在他肩上。“不落下。以后也不落下。搬不动了，我推你。”
月光照在枇杷树上，三棵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在话——别走，别走，留下来。一代一代，根连着根，叶连着叶。风会记住，树会记住，这个家也会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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