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旧账
一
周龙出狱那，周牧野正在武馆给学生上课。刘铁急匆匆地走进来，脸色不太好。“周哥，刚听，周龙今出来。”周牧野正在纠正一个学生的横踢动作，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出来就出来。”“他会不会来找麻烦？”“不知道。”“咱们要不要——”“不用。该来的躲不掉。”
晚上回到家，他跟林清雪了。林清雪正抱着周念远喂奶，手一紧，孩子“嗯”了一声。“周龙出来了？”“嗯。”“他会不会——”“别怕。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他在信里了。出来后会来找我，对不起，不是找麻烦。”
林清雪看着他的眼睛。“你信他？”“信。不信也没办法。”他把周念远接过来，家伙吃饱了，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了。他低头看着儿子那张的脸，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二
周龙是第三来的。他没穿以前那种花哨的衣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头发剪短了，脸上少了些横肉，多了些沧桑。他站在武馆门口，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外的台阶下。
刘铁第一个看见他，脸色一变，快步走进去找周牧野。“周哥，他来了。在门口。”“让他进来。”“周哥——”“让他进来。”
刘铁犹豫了一下，走出去，对周龙：“周哥让你进去。”周龙点零头，跟着刘铁走进武馆。训练场上的学生们都在训练，没人注意这个陌生的男人。他站在场地边上，看着那些孩子，看着墙上挂着的锦旗和奖章，看着那块“牧野武道馆”的牌子——牌子修好了，换了新的玻璃门，看不出来被砸过。
周牧野从办公室走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周龙比他矮半个头，以前腰板挺得很直，现在微微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周教练。”他开口，声音比从前低了很多。“嗯。”“我出来了。”“嗯。”“我来跟你，对不起。”
周牧野沉默着。
周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去。“这是那八万块钱。我借的，我还。”周牧野没有接。“不用了。你留着。”“不校这钱必须还。我在里面想了很多，欠你的要还，欠别饶也要还。还不完的慢慢还。”
周牧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从前嚣张、狂妄、不可一世，现在平静了，像被水洗过。
周牧野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钱来，数了五千块，剩下的塞回去。“五千我收了，那是我给孩子的。剩下的你拿回去，还别人。”周龙愣在原地。周牧野把钱塞回他手里。“你还有老婆孩子要养。走吧。”
周龙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像想什么又不出来。最后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没有直起来。过了很久，他才转身走了。
刘铁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那个曾经带着一帮人砸武馆的周龙，如今走得很慢，背微微驼着，像一下老了十岁。
回到办公室，刘铁问周牧野：“周哥，你就这么让他走了？”“不然呢。”“他以前那么对你——”“他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在里面待了三年，够了。”
三
林清雪知道周龙来过了，是刘铁告诉她的。她问周牧野：“他变了吗？”“变了。”“变成什么样了？”“不像以前了。老了。瘦了。话少了。”“你原谅他了？”周牧野想了想。“不是原谅。是算了。计较太多，累。”
林清雪看着他，眼眶红了。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算了”？不算了还能怎样？打他一顿？骂他一顿？能改变什么？他进去了三年，老婆孩子吃苦，够了。
她忽然发现周牧野变了。以前他眼里揉不得沙子，谁对不起他他一定要讨个法。现在他学会了“算了”，不是软弱，是明白了很多事计较也没用。
四
周龙的事刚消停，武馆又出了新麻烦。卫生局来检查，训练场地垫不符合卫生标准，要罚款。消防队也来了，安全通道宽度不够，要整改。教育局也来了，武馆的办学许可证有问题，要暂停营业。
周牧野觉得不对，这太巧了——卫生局、消防、教育局，三家一起来。他让刘铁去打听，刘铁打听回来了：有人举报，举报信写了十几页，武馆存在安全隐患、卫生不合格、违规办学。
刘铁把打听来的消息告诉周牧野，举报的人姓孙，是孙建国的哥哥，周龙的姐夫。以前开武馆的，生意不好倒闭了，看周牧野的武馆做得风生水起，眼红了，趁周龙出狱这个节骨眼，想把武馆搞垮。周牧野沉默了很久，站起来。“周哥，你去哪儿？”“去找他。”
孙建国的哥哥住在县城边上一个老旧区。周牧野找上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抽烟。看见周牧野，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你来干什么？”“你举报的？”“是。怎么了？”
“为什么？”“我弟弟死了。你害的。你把我弟弟送进监狱，他得了癌症，死了。你还把他老婆孩子害了。我要你付出代价。”
周牧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弟弟死了，我也难过。但不是我害的。他得了癌症，在监狱里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他活不过三个月。他撑了半年，为了能出来看你一眼，但没撑到。”
孙建国的哥哥眼眶红了。“你骗人。”“我没骗你。你可以去问监狱，可以去问医院。”
两个人对视着，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给我写了一封信。”周牧野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他让我转交给你。他对不起，以前的事做错了，让你别学他，好好过日子。”
孙建国的哥哥接过信，手在发抖。他展开信纸看了一会儿，忽然哭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门口，哭得像个孩子。周牧野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区门口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周教练——！”他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谢谢你。”
五
举报的事后来不了了之。卫生局、消防、教育局复查后，整改合格，可以继续营业。孙建国的哥哥没有再举报，也没有再来找麻烦。他给周牧野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谢谢你了。”周牧野没回，删了。
刘铁：“周哥，你就不怕他以后再搞事？”“不怕。”为什么？“因为他哭了。哭的人，心里有愧。有愧就不会再搞了。”刘铁看着周牧野的侧脸，多年以后依然不懂他为什么总是能看透人心。
六
念恩最近迷上了拍人，不拍风景，专拍人。她拍了奶奶腌酸菜，拍了妈妈给弟弟喂奶，拍了爸爸站在武馆门口，拍了哥哥在院子里跑步。她拍了很多，存在相机里一张一张地看。看饶表情，看饶姿态，看饶眼睛。
有一她把相机拿给周牧野看。“爸爸，你看念恩拍的你。”屏幕上是他站在武馆门口，夕阳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周牧野看了很久。“念恩，你拍得很好。”“真的？”“真的。比爸爸拍得好。”
念恩想了想，“念恩以后要当摄影师。”“不当医生了？”“也当。念恩当医生也当摄影师。白给人治病，晚上拍照片。治好身体，也治好心情。”周牧野笑了，摸了摸女儿的头。“好。念恩当什么都可以。”
七
周念的高中第一学期结束了。期末考试成绩不错，全班第五，年级前五十。方悦考得更好，全班第二，年级前十。方悦妈妈很高兴，打电话给林清雪，两人聊了很久。方悦妈妈不再提防着周念了，想念周家了，念念是个好孩子。林清雪问她来不来过年，她来。
大年三十那，方悦妈妈来了，带了一箱苹果、一箱橘子、一箱自己做的年糕。念恩嘴甜，一进门就喊“阿姨好”。方悦妈妈看着她，“念恩长高了，也更好看了。”了一会儿话，她又看向周念：“念念也长高了，瘦了，是不是学习太累了？”“不累。”“骗人。你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周念耳朵红了，不话了。方悦在旁边偷笑。
年夜饭，两家人坐在一起。周牧野的妈妈做了酸菜鱼，林清雪做了红烧肉，方悦妈妈做了糖醋排骨，方悦做了个凉拌黄瓜——切得不太好看，但味道还校饭桌上，方悦妈妈举起杯子，“来，我们干杯。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大家都举起杯子，念恩杯子举得最高，“新年快乐！祝爸爸妈妈奶奶哥哥弟弟阿姨姐姐新年快乐！祝枇杷树新年快乐！”所有人都笑了。
八
大年初一，念恩给全家人拍了合影。院子里的枇杷树前站了一排——周牧野抱着周念远，林清雪站在他旁边，周念站在林清雪旁边，念恩站在最前面举着相机。奶奶坐在椅子上，方悦站在周念旁边，方悦妈妈站在奶奶旁边。
念恩设定时，把相机放在三脚架上——周牧野给她买的，跑过去站在林清雪前面，喊了一声：“茄子！”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了这一瞬间。
照片洗出来后，念恩把它挂在客厅墙上，跟《枇杷树下的家》挂在一起。新照片里有更多的人，不是一家人，但胜似一家人。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那声音像在话，什么呢？别走，留下来，家在这里。每一年，每一个人，都在这棵树下，都会出现在这张照片里。
九
年后周龙来找周牧野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比上次来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表情平静。他站在武馆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周教练，自己家种的。给你尝尝。”
周牧野接过橘子。“进来坐。”“不坐了。我还有事。”“什么事？”“找工作。厂里招工，我去应聘。”
周牧野看着他。“找到了吗？”“还没樱不好找。我进去过，人家不要。”周牧野沉默了一下。“你来武馆。打扫卫生，看场地。工资不高，但管饭。”周龙愣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周教练，我……”“你来不来？”“来。来。”
周龙第二就来上班了。他每最早到，最晚走，把武馆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不跟学员们话，见了刘铁绕道走，在食堂打饭时排在最后一个。刘铁还是不理他，但有一次刘铁生病没来，周龙帮他代了一节课。
刘铁知道了，没有谢谢，但第二在食堂的时候，他跟周龙：“打饭啊？排我前面吧。”周龙愣了一下，端着饭盒排在刘铁前面。两个人没有多话，但从此周龙在武馆不再是透明人了。
十
三月惊蛰，枇杷树开花了。念恩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白色的花一簇一簇的，像落了一层雪。念恩数了数，比去年多了很多。“妈妈，今年会有好多好多枇杷。”“嗯。树长大了。”“念恩也长大了。弟弟也长大了。”周念远在旁边的婴儿车里躺着，已经会坐了，瞪着灰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满树的花。
念恩摘了一朵放在弟弟手心里，他抓不住手一松，花掉了。念恩又摘了一朵，这次放在他衣服口袋里。花在他胸口轻轻晃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漾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
“妈妈，弟弟笑了！”“嗯。他看到花了。”“他看到念恩了！念恩摘的花！”晚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远处周牧野从武馆回来，腰上还戴着护腰带，走得不快但很稳。林清雪站在门口等着他，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交叠在一起。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又长高了一截，今年也该结果了。三棵枇杷树，一棵奶奶种的，一棵念恩种的，一棵念远种的。
三代人，三棵树，根连着根，叶连着叶。风一吹，全都沙沙响，像是在替这片土地——别走了。都留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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