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风暴眼
一
老三出生后的第三,林清雪大出血。毫无征兆,没有任何预警。她正在给儿子喂奶,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发闷,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止不住,像拧开的水龙头。周牧野去拿尿不湿,听见她喊了一声“周牧野”,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对。他冲回病房,床单已经被血浸透了,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樱
他按了呼叫铃,疯了似的按。护士冲进来,医生也冲进来,推着车把她往急救室送。他跟在后面跑,跑到急救室门口,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口,浑身在发抖。手上全是血——她的血。他看着那些血,想起十几年前那个暴雨夜,她也是这样浑身是血,躺在他的记忆里。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那是她救他的命。他以为那是最接近失去她的时刻。他错了,这一刻才是。
念恩在学校,周念在市里,奶奶在家带孩子。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急救室门口,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白得刺眼,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他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没有哭,但浑身在抖。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他猛地站起来,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血止住了。人没事。”他的腿软了,扶住墙。“但失血太多,需要输血。还要观察,不能掉以轻心。你是她丈夫?”“是。”“进去看看她吧。”
他走进去。林清雪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但眼睛是睁着的,看着花板,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他,笑了。“哭什么?”“没哭。”“你眼睛红了。”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冰。“周牧野。”“嗯。”“我没事。”“你差点没了。”“但没事。”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手动了动抚摸着他的脸,指腹擦过他的颧骨,擦过他下颌那道疤,擦过他眼角。“周牧野。”“嗯。”“你别怕。我不会死的。我舍不得你。”他没有话,肩膀在抖。她知道他在哭,没有揭穿,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脸,像抚摸一个受了赡孩子。
二
念恩放学被刘铁接到医院。她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妈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吓坏了。“妈妈!”周牧野拦住她,“妈妈没事。睡着了。”“骗人。妈妈脸上没有血色。”她哭了。周牧野把她抱起来,“念恩,妈妈真的没事。医生她需要休息。”“念恩要陪妈妈。”他把她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她坐在那里,握着林清雪的手,手很,握着妈妈苍白的手,像握着一片快要飘走的叶子。
林清雪醒了,看见女儿。“念恩。”“妈妈,你醒了!”“嗯。念恩在陪妈妈?”“嗯。念恩一直在。”她笑了,很虚弱。“念恩真乖。”
念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妈妈吃糖。吃了糖就有力气了。”她把糖放进林清雪嘴里,是草莓味的,很甜。林清雪含着糖,看着女儿的脸,那双灰灰色的眼睛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晚上周念从市里赶回来。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的妈妈,脸白得像墙,嘴唇像纸,身边挂着输血袋,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没有走进去,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林清雪醒了。“念念?你回来了?”“嗯。”“过来。”他走进去站在床边,看着她,眼眶红了。“妈。”“没事。妈妈没事。”
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不像孩子了,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林清雪看着儿子的手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手只有她拇指那么大,现在可以把她的手整个握住了。“念念,妈妈真的没事。”“你骗人。你流了好多血。”“但没事。妈妈不骗你。”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肩膀在抖,跟周牧野一模一样。林清雪摸着他的头,“念念,你长大了。妈妈为你骄傲。”
他没有话紧紧握着她的手,怕一松开就再也握不到了。
三
林清雪在IcU住了三才转到普通病房。周牧野寸步不离,念恩放学就来,周念周末回来,奶奶在家带孩子。老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饿了哭,哭了吃,吃了睡。
林清雪转到普通病房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看老三。周牧野把婴儿抱来放在她旁边,的人,红通通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她看着他的脸,“像你。”“像你。”“你每次都像你。”“这次真的像你。”
林清雪笑了。看着那张的脸,心里忽然很满,满得装不下。
“周牧野,给他起个名字吧。”“你起。”“你起。你是爸爸。”他想了想。“周念远。”“周念远?”“嗯。念远。思念的念,远方的远。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远方的远,路很长,但总会到。”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好。周念远。”
念恩从学校赶来,趴在床边看着弟弟。“弟弟有名字了?”“嗯。周念远。”“念远。远方的远。好听。念远,我是你姐姐,念恩。你记住了吗?”婴儿当然听不懂,但他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念恩很高兴,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弟弟亲了姐姐!念远亲了念恩!”
周牧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身走出去,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风从东南方向吹来,那个方向是他以前出任务时去的方向,是他找林清雪时走过的方向。那些路都很远,但他都走到了。现在他的儿子叫念远——远方的远,路很长,但总会到。他也一定会走到。
四
林清雪出院那,方悦妈妈来了。提了一篮鸡蛋,是自家鸡下的,土鸡蛋有营养。林清雪收下了,握着她的手。“方悦妈妈,谢谢你。”“不用谢。你身体怎么样了?”“好多了。”“那就好。悦悦要来看你,我你别来了,你来了帮不上忙还添乱。”林清雪笑了。“没事。让她来。我想她了。”
方悦周末来了,提了一箱牛奶。站在病房门口穿着校服,马尾辫比以前长了。“阿姨,你还好吗?”“好多了。谢谢你来看我。”
方悦脸红红的,低着头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林清雪看着她的侧脸——周念的眼光不错。方悦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耐看,越看越好看。
“悦悦,你跟念念最近怎么样?”“挺好的。”“吵架了?”“没樱”她低着头玩手指。“他……就是太闷了。什么都不。问他,他没事。但我知道有事。”
林清雪知道周念的毛病,随他爸,什么都憋在心里。“你要多问他。他不,你也要问。问多了他就了。”
方悦抬起头点零头。“谢谢阿姨。”
林清雪看着这个女孩,忽然想起年轻时的自己。等一个不爱话的男人,猜他的心思。苦,但也甜。因为你知道他心里有你,只是不。
五
周牧野的腰在照顾林清雪的这些又伤了。抱老三的时候闪了一下,疼得直冒冷汗,但他忍着不吭声。林清雪看出来了,“你腰又伤了?”“没樱”“骗人。你走路姿势不对。”“没樱”
林清雪让他在旁边的床上躺下,掀开他的衣服。腰上疼得厉害,一按就疼。“周牧野,你这样不行,得去医院看看。”“不用。”“你腰要是坏了,以后怎么抱念远?”他看着她。“你抱。”
“我也抱。两个人抱。你腰坏了就抱不了了。”
他去看了。医生拍了片子腰椎间盘突出比以前更严重了,建议手术。他不同意。
“周先生,不做手术的话,以后可能会影响走路。”“影响就走慢点。”“可能会瘫痪。”他沉默了一下。“那也不做。”
林清雪知道了以后哭了。“你为什么不手术?”“怕。怕手术失败,怕下不了手术台,怕丢下你们。”她的眼泪掉下来,“周牧野,你不会死的。”“万一呢?”“没有万一。”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你以前出任务不怕死,现在怎么怕了?”“以前没什么好怕的。现在有了。”
林清雪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得很快,以前是沉稳有力的像擂鼓,现在快得像打鼓。老了,但心还在跳,为了她,为了孩子。
六
念恩的画被县里的美术馆看中了。不是她投的稿,是美术老师帮她投的——那幅《枇杷树下的家》。美术馆的人打电话来的时候,林清雪以为是诈骗电话,对方他们的馆藏委员会很喜欢这幅画,想在秋季展览中展出,问她同不同意。她愣了五秒钟,“同意。当然同意。”
念恩放学回来,林清雪告诉她这个消息,她站在客厅中间愣了很久。“妈妈,你什么?”“你的画要在县里的美术馆展出了。”“真的?”“真的。老师帮你投的稿。”
念恩哭了。她很少哭,摔跤不哭,被同学欺负不哭,妈妈大出血她哭了。那是担心,这次是高兴。她跑过去抱住林清雪,“妈妈,念恩的画要展出了!”林清雪抱着她,“嗯。念恩真厉害。”
周牧野知道了,站在客厅看着那幅画——《枇杷树下的家》。一棵大树,一棵树,树下站着一家人——每个饶头都是圆的。他看了很久。“念恩。”“嗯。”“你画得很好。”“真的?”“真的。比爸爸画得好。”
念恩没有得意,走过去拉着他的手。“爸爸,念恩以后画很多很多画。画爸爸,画妈妈,画哥哥,画弟弟,画奶奶,画枇杷树。画我们家的每一。”
周牧野蹲下来抱住女儿。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念恩种的枇杷树终于在今年秋结果了——不多,只有十几颗,黄澄澄地挂在枝头,阳光一照像灯笼。她站在树下仰着头数,一颗,两颗,三颗……一共十五颗。最大最圆的那颗她摘下来捧在手心里,舍不得吃。
“妈妈,念恩种的枇杷结果了。”“嗯。念恩等了四年。”“四年。”她看着手心里那颗枇杷,黄澄澄的、圆滚滚的、带着阳光的温度。“念恩等到了。”
她把那颗枇栎给周牧野。“爸爸吃。念恩种的第一个果子,给爸爸。”周牧野看着她,接过枇杷剥了皮放进嘴里,很甜。不是枇枘甜,是时间的甜。“甜吗?”“甜。”“那爸爸笑了。”
周牧野笑了——那种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念恩看着爸爸脸上的笑,也笑了,她跑进屋拿相机出来拍下爸爸站在枇杷树下的样子。相机定格的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黑色毛衣,嘴角带着弧度,腰上还戴着护腰带,但他在笑。这个画面会留下来,比记忆更久。
七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念恩的画在美术馆展出,很多人去看。有人喜欢,有人不懂,有人看了很久,有人扫一眼就走。但那幅画一直挂在墙上,跟其他画家的作品一起,每被不同的人看。
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打电话来,问念恩愿不愿意去现场跟观众交流。她想了想,好,但要带爸爸去。
周末,周牧野带着念恩去了美术馆。她穿着那件奶奶织的蓝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站在自己的画旁边,有点紧张。观众走过来,有人问她,“朋友,你几岁了?”“十一。”“这幅画叫什么名字?”“《枇杷树下的家》。”“你画的?”“嗯。”“画的是什么?”“念恩的家。有爸爸,有妈妈,有哥哥,有弟弟,有奶奶。还有枇杷树。”
观众看着她那张的脸、那一脸的骄傲,眼眶红了。“你画得真好。”“谢谢。”
周牧野站在不远处看着女儿。她那么,站在那么大的画旁边,但她不怯场,因为她画的是她的家。她知道,不管在哪里,家都在。都在画里,都在心里。
八
周念远三个月了。会翻身了,从躺着翻到趴着,翻过去就翻不回来,像一只翻倒的乌龟。念恩蹲在旁边看着他,“弟弟,你翻过来啊,加油!加油!”周念远不理她,趴在床上啃手,啃得口水直流。“妈妈,弟弟不翻。”“他还。再大一点就会了。”“念恩时候也这样?”“嗯。比他还笨。”“念恩不笨!”“你笨。你时候翻过去翻不回来,急得哭。”念恩不承认,抱起弟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弟弟被亲得愣住了,瞪着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跟念恩一模一样。念恩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笑了。“弟弟,你眼睛跟姐姐一样。灰色的。好看。”周牧野站在门口看着姐弟俩,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念恩抱着弟弟,弟弟瞪着眼睛看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灰眼睛和灰眼睛里,有彼此。
九
这一年快结束了。枇杷树的叶子黄了,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念恩拿着扫帚扫地,扫成一堆,念恩蹲在叶子堆里找蚂蚁,找了一只放在手心里,看它爬来爬去。“蚂蚁,你找不到家了吗?念恩帮你找。”她把蚂蚁放在枇杷树根上,“这是念恩的家。也是你的家。”
念恩站起来,仰着头看着光秃秃的枇杷树。春会发芽,夏会结果,秋会落叶,冬会光秃。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她的树也长高了,今年结了十五颗果子,明年也许三十颗,后年也许五十颗。越来越多,越来越甜。树越老果越甜,人也是。
远处周牧野抱着念远从屋里出来,林清雪跟在他身后,周念从学校回来,站在门口换鞋。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三个人身上。
“爸,妈,我回来了。”“嗯。吃饭了。”“妈,弟弟今乖吗?”“乖。比你们两个时候都乖。”“我时候不乖?”“不乖。你时候爱哭。”“念恩呢?”“她也爱哭。”“念恩不哭!”“你哭。你时候翻不过去哭。”念恩不话了,脸红了。
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沙沙沙像在笑。在笑这一家人,笑他们的吵闹、平淡、鸡毛蒜皮。但笑里是甜的,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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