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风暴眼
一
孙建国的事刚平息,武馆的生意刚恢复,林清雪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但那几,她发现念恩放学回来总是闷闷不乐。以前她像只麻雀,叽叽喳喳个不停——谁和谁打架了、老师今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食堂的菜好不好吃。现在她不话了,放下书包就回房间,关上门。
第一,林清雪以为她累了。第二,觉得有点不对劲。第三,她忍不住了,敲开女儿的门。“念恩,怎么了?”“没怎么。”“你最近不爱话了。”“念恩长大了。长大了就不爱话了。”
林清雪看着她,心里不信,但没有追问。她去学校问了班主任。班主任叹了口气。“林妈妈,我正要找你。念恩最近被同学孤立了。几个女生不跟她玩,还在班上她坏话。她……她长得丑,她是妖怪,她会传染贫血。”林清雪的血往头顶涌。“贫血不传染。”“我知道。但孩子不懂。”
“那几个女生叫什么?”
班主任犹豫了一下。“林妈妈,我们会处理。您不要……”
“我不会去找她们。我就想知道名字。”
班主任给了她三个名字。林清雪走出学校,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去找那几个女生。她去找了她们的家长。
二
第一个家长,态度很好。“林妈妈,对不起。我回去教育孩子。”第二个家长,态度敷衍。“孩子开玩笑嘛,不要当真。”第三个家长,态度恶劣。“你家孩子本来就丑。还不让人了?”
林清雪的血压飙升。她看着那个女人,一字一句地:“你我女儿丑?她才十岁。你一个成年人,一个十岁的孩子丑?你也有孩子。你希望你孩子被别人这样吗?”
那个女人被她噎住了,涨红了脸。“你……你凭什么教训我?”“我不是教训你。我是告诉你,你孩子欺负我女儿。如果你不管,我管。”
她走了。手在抖。
回到家,念恩已经睡了。林清雪站在女儿床边,看着她的脸,睫毛长长的,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梦。她蹲下来,在那张脸上亲了一下。“念恩,妈妈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三
周牧野知道了这件事,反应比林清雪预想的平静。他没有发火,而是去找了念恩。“念恩,同学你坏话,你难过吗?”念恩低着头,不话。“念恩,爸爸问你话呢。”“难过。”她的声音很。“那你为什么不告诉爸爸妈妈?”“告诉你们也没用。你们又不能去学校。”
周牧野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爸爸不能去学校。但爸爸可以教你。下次她们你坏话,你就看着她们的眼睛,大声:‘我不丑。我是好看的。我爸爸的。’”
念恩抬起头。“管用吗?”“管用。因为爸爸不骗你。”念恩看着他的脸,想了想,点零头。
第二放学,她跑回来扑进周牧野怀里。“爸爸,管用了!今她们又念恩丑,念恩看着她们的眼睛,大声:‘我不丑。我是好看的。我爸爸的。’她们就不了。就走了!”
周牧野抱紧她。“念恩真棒。”念恩笑得很开心。林清雪站在旁边看着,哭了。她擦了擦眼泪,走过去抱住父女俩。“念恩真棒。妈妈为你骄傲。”
四
那几个女生的家长后来被班主任叫去谈话了。学校出了处理意见——批评教育,写检讨,道歉。念恩回来跟林清雪,“妈妈,她们跟念恩道歉了。”“你原谅她们了吗?”“原谅了。但念恩不跟她们玩了。”“为什么?”“因为她们笑念恩的时候,念恩很难过。念恩不想再难过了。念恩跟别的同学玩。”
林清雪抱住女儿。“好。念恩想跟谁玩就跟谁玩。”她忽然觉得女儿长大了。不是那种“个子长高了”的长大,是那种“心里有了主意”的长大。她像周牧野——不记仇,但不回头。
五
念恩的事还没完全消化,周念又出事了。他在学校跟人打架了——不是上次那种打掉牙的打架,是被一群人打。五个人围他一个。他打倒了两个,但被另外三个按在地上踹。老师赶过来的时候,他趴在地上,脸上全是血,鼻子破了,嘴唇也破了,眼角青了一大块。
林清雪接到电话就往学校跑。她看见儿子第一眼,腿就软了。周念坐在校医室的床上,脸上涂了红药水,校医在给他消毒。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手在发抖。
“念念!”林清雪冲过去抱住他。“妈妈,没事。”“你流了好多血!”“皮外伤。不严重。”
周牧野后脚赶到。他看见儿子的伤,眼神变了——那种冷,林清雪很久没见过了。他蹲下来看着周念的眼睛。“谁打的?”“五个。初三的。”“叫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打你?”“他们收保护费。我不给。”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站起来。林清雪拉住他,“周牧野,你干什么?”“去找他们。”“你别冲动——”“我不冲动。我就找他们几句话。”
他走了。林清雪追出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林清雪知道,他越稳,越可怕。
六
那几个学生被叫到了政教处。周牧野站在门口,等着。他们来了,五个,嘻嘻哈哈的,看见周牧野也不怕。“你就是周念的爸?”“嗯。”“你来找我们报仇?”“不是。我来跟你们几句话。”
政教处老师也在,怕出事。“周先生,我们会处理。”
“我知道。但我先几句话。”
他转向那五个学生。“你们打了我儿子。我儿子没还手——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他是练跆拳道的,省赛冠军。他要是还手,你们五个不一定站得住。他没还手,是因为他比你们大度。”他看着他们的眼睛,一个一个看过去。“我不打你们。我打你们,别人我欺负孩。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做的事不对。收保护费是违法的。打人是违法的。你们现在不觉得,等你们大了,进了派出所,就知道后悔了。我今不打你们,不骂你们。我就问你们一句话:你们想不想以后跟你们打的那个人一样?”
他指了指政教处角落里坐着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剃着光头,穿着便服,低着头,手腕上有一道疤。“那个是谁?”
“以前在这学校读书的。打了人,进了少管所。刚出来。”
那五个学生看着那个人,脸色变了。周牧野没有再多一句话,转身走了。
林清雪跟在后面。走到校门口,周牧野停下来,手在发抖。“周牧野。”“嗯。”“你没事吧?”“没事。”“你手在抖。”“气的。”“你不是不生气吗?”“不生气是假的。”
林清雪握住他的手,站在学校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凉。“回家吧。”“好。回家。”
七
念恩看见哥哥脸上的伤,哭了。“哥哥,你怎么了?”“没事。”“你骗人。你脸上有血。”“擦了。”“还疼吗?”“不疼了。”“骗人。”
念恩跑去拿了一颗糖塞进周念手里,“哥哥吃糖。吃了糖就不疼了。”周念看着手里的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是真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笑。念恩愣了一下,“哥哥,你笑了!”“嗯。”“哥哥好久没笑了!”“嗯。”“哥哥以后多笑。笑起来好看。”
周念摸了摸她的头。“好。”
八
那五个学生的家长后来来道歉了。带着礼物,带着孩子,站在武馆门口。周牧野让他们进来了。“周教练,对不起。孩子不懂事。”领头的家长鞠躬,其他家长也跟着鞠躬。那五个学生站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念从里面出来,看见那五个人,脚步顿了一下。“念念,他们来道歉的。你接受吗?”周念看着那五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了一句,“下次别再打人了。打人不对。”
那五个人中有一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对不起。”周念没话,转身进去了。林清雪看着他的背影——像一座的山,不高,但很稳。她想起周牧野的,“他像我。”是的,像他。不记仇,但不回头。
九
日子终于平静了。武馆的生意恢复了正常,念恩在学校交到了新朋友,周念脸上的伤也慢慢好了。枇杷树结了果,黄澄澄的挂满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
念恩站在树下仰着头数,“一、二、三、四、五……数不清!”奶奶从屋里出来,拿着篮子,“念恩,来,奶奶教你摘枇杷。”“好!”
祖孙俩摘了满满一篮子。念恩挑了一颗最大的,剥了皮塞进奶奶嘴里。“奶奶先吃。”“念恩乖。”奶奶咬了一口,“甜。念恩也吃。”念恩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比去年还甜!”
“树越老,果越甜。”
念恩看着那棵树想了想。“奶奶,这棵树能活多久?”“很久。也许比奶奶还久。”“那等奶奶不在了,谁跟念恩一起摘?”“你妈妈,你爸爸,你哥哥,你以后的孩子。”
念恩沉默了。“那念恩要教孩子摘。就像奶奶教念恩一样。”奶奶的眼泪掉下来了,抱住孙女,“好。念恩教。”
十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枇杷。月亮很圆,风很轻,枇杷很甜。念恩吃着吃着,忽然了一句,“妈妈,念恩想跟您件事。”“什么事?”“那段时间,同学念恩丑,念恩很难过。但现在不难过了。因为念恩知道了,念恩不丑。念恩是好看的。爸爸的。”林清雪的眼眶红了。“嗯。念恩是好看的。”“妈妈也是好看的。”“嗯。”“爸爸也是好看的。”“嗯。”“哥哥也是好看的。”“嗯。”“奶奶也是好看的。”“嗯。”
念恩笑了,“那我们家都是好看的。”
一家人笑。月亮在上笑,枇杷树在风里笑。那些风暴过去了——孙建国的威胁、武馆的风波、学校的霸凌、儿子的群架。它们像一阵一阵的风,吹过这棵枇杷树,吹过这个家。树没有倒,家没有散。他们还在,还在一起,还在吃枇杷。这就够了。
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树上的果子在月光下泛着金黄的光。念恩把一颗枇杷核种在树旁边。“念恩,你在干什么?”“种枇杷。种一棵新的。”“这里已经有一棵了。”“念恩要种两棵。一棵奶奶种的,一棵念恩种的。两棵在一起,不孤单。”
奶奶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周牧野的眼眶也红了。林清雪没有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月光下两棵枇杷树——一棵大的,一棵的——像奶奶和念恩,像过去和未来,像根和芽,在这个的院子里,静静地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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