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暗流
一
春来了,枇杷树开了花,武馆的生意好了,念恩的血也正常了。林清雪以为日子会这么平静地过下去。但她错了。那她正在医院门诊,来了一个病人。男的,四十多岁,穿着朴素,脸色蜡黄,捂着肚子。林清雪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胃疼,疼了好几个月了。林清雪给他开了胃镜。
胃镜结果出来后,林清雪盯着报告单看了很久——胃癌,中晚期。她问病饶家属来了没有,他没有,一个人来的。林清雪告诉他结果的时候,他很平静。“医生,我还能活多久?”“不好。要看治疗效果。”“治得好吗?”“不好。但有机会。”
病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了一句让林清雪心里发凉的话。“林医生,你不记得我了?”林清雪愣了一下,“你是?”“我叫孙建国。你老公把我送进监狱的那个孙建国。”
林清雪的手开始发抖。她看着面前这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完全认不出来了。上次见他是在法院,那时候他五大三粗,戴着金链子,嚣张跋扈。现在他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你……你怎么会……”“胃癌。在监狱里查出来的。保外就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林清雪不知道该什么。这个男人曾经威胁过她丈夫,曾经找人堵过武馆的门,曾经是她最恨的人之一。但现在他坐在她面前,得了癌症,快死了。“林医生,你能给我治吗?”孙建国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以前的嚣张,只有求生的欲望。林清雪沉默了很久。“我帮你联系肿瘤科。他们会给你制定治疗方案。”“谢谢你。”
孙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医生,对不起。以前的事,对不起。”他走了。林清雪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二
晚上回到家,林清雪把这件事告诉了周牧野。周牧野正在吃饭,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他怎么?”“他对不起。”“你原谅他了?”林清雪想了想,“不知道。他快死了。”“同情他?”“不是同情。是……不清。”
周牧野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林清雪,你心软了。”“也许吧。他以前那么坏,但现在他病了,快死了。我觉得……”“觉得什么?”“觉得人都会死的。再坏的人也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牧野握紧她的手。“你给他治。我不拦你。”“你不恨他了?”“恨。但他快死了。恨一个快死的人,没意义。”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靠在周牧野肩上,闭上眼睛。“周牧野,你怎么变得这么好?”“不是好。是算了。”窗外的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
三
孙建国的治疗开始了。化疗、靶向药、中药调理。林清雪虽然不是肿瘤科医生,但她每都会去看看他的病历。肿瘤科的同事问她,“林医生,这个病人你认识?”“认识。以前……有点过节。”“那你还管他?”“他是病人。”
孙建国的妻子也来了。以前那个帮周牧野管分店的李店长,憔悴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她看见林清雪就哭。“林医生,对不起。以前的事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他转那个钱。我不该帮他瞒着。”林清雪拍了拍她的肩膀,“过去的事,算了。”
李店长哭得更厉害了。“林医生,你是个好人。是我们对不起你。”林清雪看着她哭得站都站不稳,忽然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了。原谅一个人,反而轻松。
四
念恩不知道孙建国的事,但她发现妈妈最近经常去医院加班。“妈妈,你最近好忙。”“嗯。有个病人,病得很重。”“什么病?”“癌症。”“会死吗?”“不知道。医生在尽力。”
念恩想了想,“念恩可以去看他吗?”“你去看他干什么?”“念恩想跟他,加油。生病了要加油。就像念恩贫血的时候,也要加油。”
林清雪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脸,点零头,“好。妈妈带你去。”
周末,林清雪带着念恩去了医院。孙建国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上次更差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念恩站在床边看着他,没有害怕。“叔叔,你要加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孙建国手边,“吃糖。吃了糖就不疼了。”
孙建国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谢谢你,朋友。”“不用谢。念恩的妈妈了,生病了要加油。加油了就会好的。”
孙建国不出话,只是流泪。念恩拉着林清雪的手走了。走到病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孙建国,“叔叔,再见。”
孙建国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五
孙建国在三个月后去世了。林清雪是第二才知道的。肿瘤科的同事告诉她,他走得很平静,妻子在旁边陪着。林清雪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给周牧野发了一条消息。“孙建国走了。”回复很快就来了。“嗯。”
“你不来看看?”“看他干什么?”“他死了。”“知道。死了就死了。”
林清雪看着那行字,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孙建国欠他们八万块钱,欠他们一个道歉,欠他们很多。但现在他死了,一切都归零了。她走回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写病历。手在打字,心却不知道在哪里。
那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孙建国站在武馆门口,穿着那件夹克,戴着金链子,笑嘻嘻的。“周教练,钱我还你。你别告我了。”周牧野站在他对面,没有话。“我真的还你。你别告我了。”周牧野还是不话。
孙建国哭了,跪在地上。“我真的还你。我不想坐牢。我不想死。我真的还你。”
周牧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钱不要了。你走吧。”
孙建国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周教练,谢谢你。”
周牧野站起来,走回武馆。门关上了,林清雪站在门口看着,想跟进去却怎么都迈不动腿。她醒了,枕头上全是眼泪。周牧野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她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他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睡不着了。
六
孙建国死后一星期,李店长来了武馆。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刘铁看见了她。“嫂子?”她摇了摇头,“我不是你嫂子。”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周牧野从里面出来,看见了。“什么事?”“周教练,这是那八万块钱。我借的。我还你。”
她把信封递过去,周牧野没有接。“不用了。留着吧。”“不校这钱必须还。建国走了,我不能欠着。”
周牧野看着她的眼睛。“你以后怎么办?”“不知道。找工作。”“那你留着。不急。”
李店长哭了,跪在地上。“周教练,对不起。以前的事,对不起。”周牧野蹲下来扶她起来,“算了。”李店长哭着走了。信封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周牧野没有捡。
风吹过来,信封被吹翻了,里面露出厚厚一沓钱。念恩放学回来看见了,“爸爸,地上有钱!”“嗯。捡起来。”念恩把钱捡起来递给周牧野,他接过来,放进兜里。念恩问他,“妈妈,那是什么钱?”“别人还爸爸的钱。”“那个人呢?”“走了。”“她不进来坐坐吗?”“不了。她忙。”
晚上林清雪问周牧野,“钱你收了?”“嗯。”“不是不要吗?”“她来还。不收她不安心。”“那你怎么想?”“不想了。累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林清雪看着他满是疲惫的脸,心里酸酸的。她关疗,在他旁边躺下来,握住他的手。他动了一下,握紧了。
七
武馆又出了事。一个学生在上课的时候摔伤了胳膊。骨折,需要手术。家长不依不饶,要告武馆,要赔钱。周牧野去医院看了那个学生,六岁的男孩,胳膊打着石膏,躺在床上。看见周牧野就哭了。“周教练,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跳那个动作。”周牧野蹲下来,“不是你的错。是教练没保护好你。爸爸跟你道歉。”男孩看着他,“周教练,我以后还能学跆拳道吗?”“能。等你胳膊好了,爸爸教你。”“真的?”“真的。爸爸不骗你。”
家长站在旁边,表情很复杂。“周教练,我……”周牧野站起来转向家长,“医疗费我出。赔多少钱,你开口。”“我……我不是非要告你。我只是心疼孩子。”“我知道。我也是当爸爸的。理解。”
家长看着他,沉默了,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不告了。孩子还想在你这里学。”周牧野鞠了一躬。“谢谢。”
林清雪后来听了这件事,问周牧野,“你怎么服他的?”“没服。他自己不告了。”“为什么?”“因为我蹲下来跟他孩子话了。他看到我把孩子当人,不是当客户。他就心软了。”
林清雪看着他,眼眶红了。“周牧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处理事了?”“不知道。以前在部队,只管打仗。现在要管的事太多了。”
八
分店的事刚消停,总店又出问题了。周牧野请的一个教练,姓赵,退伍兵,散打出身,教得不错,学生都喜欢他。但有一一个家长来投诉,赵教练打她孩子。周牧野把赵教练叫来,“赵教练,你打学生了?”“打了。”“为什么?”“他不听话。训练的时候偷懒,我他他还顶嘴。我就打了一下。”
周牧野看着他,“你以前在部队,班长打你吗?”“打。”“你恨他吗?”“不恨。因为他对我好。”“那你觉得你学生恨你吗?”赵教练沉默了。“不知道。”“他家长恨你吗?”赵教练低下头。“赵教练,我们这是武馆,不是部队。学生是来学东西的,不是来挨打的。你不能用部队那一套。”
“周哥,我错了。”“不是错了。是不能这样。以后不许打学生。不管多生气,不能动手。”“知道了。”
赵教练走了。周牧野坐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林清雪来看他,带了午饭。“又怎么了?”“赵教练打学生了。”“严重吗?”“不严重。打了一下手臂。”“那个学生呢?”“没事。家长不依不饶。”“赔钱了?”“赔了。五千。”
林清雪把饭盒打开,“吃饭吧。别想了。”周牧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好吃吗?”“嗯。”“那就多吃点。”
九
念恩发现爸爸最近瘦了。脸上的肉少了,颧骨更突出了。她跟林清雪,“妈妈,爸爸瘦了。”“嗯。最近事多。”“什么事?”“武馆的事。你不用管。”“念恩要管。念恩是爸爸的女儿。”
她跑去找周牧野,“爸爸,你瘦了。”“有吗?”“樱脸上没肉了。念恩给你做好吃的。”“你做什么?”“西红柿鸡蛋面。爸爸教过念恩。”
念恩搬了板凳站上去,打开冰箱拿出西红柿和鸡蛋。切西红柿——切得大不一;打鸡蛋——蛋壳掉进去了她用手捞出来。开火,倒油,放鸡蛋,放西红柿,放水,放面。一顿忙活,面做出来了,有点糊,有点咸,但周牧野全吃完了。
“好吃吗?”“好吃。”“真的?”“真的。爸爸不骗念恩。”
念恩笑了,“那念恩给爸爸做。”“不用。爸爸不饿。”“爸爸瘦了,要多吃。”“好。爸爸多吃。”
念恩跑去找奶奶,“奶奶,爸爸瘦了。念恩给他做了面。他全吃完了。”奶奶看着她,“念恩真乖。”“念恩要做很多很多好吃的,把爸爸喂胖。”“好。奶奶教念恩。”
十
孙建国的事过了半年后,周牧野偶尔还会想起他。不是恨,是不上来的一种感觉。那他站在枇杷树下抽烟——他很少抽烟,但那抽了一根。念恩跑过来,“爸爸,你抽烟。”“嗯。就一根。”“抽烟不好。肺会黑。”周牧野看着她,把烟掐灭了。“爸爸不抽了。”“那爸爸为什么抽?”“烦。”“为什么烦?”“不知道。”
念恩拉着他的手,“爸爸,念恩给你讲故事。听了故事就不烦了。”“什么故事?”“从前有只兔子,它叫白。它找不到妈妈了,哭了好久好久。后来它遇到一只大灰狼。大灰狼,你别哭,我帮你找妈妈。白,你是大灰狼,你会吃我。大灰狼,我不吃兔子。我吃羊。白就信了。大灰狼带着白找了三三夜,终于找到了白的妈妈。白的妈妈很感动,谢谢你,大灰狼。大灰狼不客气,然后走了。白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大灰狼,但它一直记得他。”
周牧野蹲下来,“念恩,这个故事哪里听的?”“念恩自己编的。”“编得很好。”“真的?”“真的。”念恩笑了。周牧野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念恩拍着他的背,“爸爸不哭。念恩在。”周牧野的眼眶红了,但没哭。他抬起头,“爸爸没哭。”“爸爸眼睛红了。”“风沙。”“今没风。”
周牧野看着她,笑了。念恩也笑了,“爸爸笑了!念恩让爸爸笑了!”“嗯。念恩让爸爸笑了。”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树上已经有了青色的果子,到夏就能吃了。念恩仰着头看,“爸爸,今年结了好多果。”“嗯。”“念恩要吃最大最甜的。”“好。最大最甜的给念恩。”
周牧野站起来,牵着女儿的手走进屋。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像一幅画。林清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
“周牧野,吃饭了。”“来了。”“妈妈,念恩给爸爸做了西红柿鸡蛋面!”“晚上吃面?”“不是晚上吃的。是中午吃的。念恩给爸爸做的。”“念恩真厉害。”“那是。念恩最厉害。”
林清雪看着女儿那张得意的脸,又看了看周牧野略带疲惫却带着笑意的脸。“好了,洗手吃饭。念恩非要做红烧肉。”一家饶笑声混在一起。
窗外的枇杷树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树上的果子正在慢慢地、悄悄地长大,就像这个家,经历了风雨、暗流、争吵、原谅,也在慢慢地、悄悄地,变得更结实、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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