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门厅看起来很旧，甚至有点《星期三》的氛围，这里被所有八卦报道都给遗忘了，包括她们来自上东区。
地板是上世纪流行的黑白棋盘格，被无数双拖鞋踩过，磨出了木头的本色。
墙纸是淡黄色，上面有银色竖条纹，发黄脱胶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也发黄了。
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消毒水味，混着空气清新剂的假薰衣草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烤饼干味。
饼干味和消毒水打架，两败俱伤。
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肩膀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安娜先开口了，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语气随意：“你知道吗，你刚才下车的时候，头撞到了车门框，我看到了。”
“没有这回事呢。”伊莎贝拉高傲地望着前方的路。
安娜停下来，瞪着她：“伊莎贝拉，你真的很烦。”
“你刚才在车上已经过一遍了。”伊莎贝拉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走廊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伊莎贝拉把围巾从下巴上拉下来一点，“你以前还装一装，现在你连装都懒得装了，安娜，我快不认识你了。”
“我怎么了？”安娜笑了起来。
“伊莎贝拉，你也没好到哪去，你那个鱼塘里养了多少人你自己数数。”
“亚历山大，塞巴斯蒂安，马丁，还有那个亚裔家教，你一个人霸占了四个优质男，然后站在这里跟我我不道德？”
“你得了吧，一个做三的人跟我聊这些，我没有当过三，你跟我聊道德？”
伊莎贝拉偏了一下头，眨巴眨巴眼睛，冷哼了一声。
“安娜，你知道你和道德放在同一个句子里有多可笑吗，你觉得你是中国的孔子还是老子？”
安娜的嘴唇抿紧了，两个人站在走廊中间，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安娜往前迈了一步，伊莎贝拉也往前迈了一步。
“你想扯我头发？”伊莎贝拉歪了一下头。
“你试试。”
安娜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伊莎贝拉看着她，就在这个时候，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
一束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个声音飘出来，很轻，很软，像被风吹了很久的丝带。
“是你们吗？”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安娜的手放下来，两个人转过头看走廊尽头。
那扇门又开大了一点。门框里站着一个女人。
金发，很淡，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发尾卷着很自然的卷度。
灰绿色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总是在微笑。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棉质长裙，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她看起来大概三四十岁，皮肤很白，白到在走廊尽头的暖光下像一件被洗过很多次的瓷器。
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原来是真的，她可真美。
伊莎贝拉看到她的时候，肩膀松了下来，安娜看到她的时候，手垂了下来，两个人被同一双手按住了暂停键，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架变得又远又模糊。
“嗨。”安娜叫了一声。
伊莎贝拉看着那个女人，嘴角弯了一下，她迈开步子，朝那扇门走过去，安娜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不知不觉缩短了半步。
女人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们走近，然后笑了，露出了一点牙齿，眼睛弯成两道很柔软的形状。
“伊莎贝拉，安娜，我的孩子们。”她把两个饶名字念得很慢。
“你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一起来过了。”
“我们最近有点忙。”伊莎贝拉，她的声音比平时轻。
女茹点头，她转身走回房间，一边走一边：“进来，进来！我有饼干。我昨刚烤的，还有糖果，我知道你们两个时候都爱吃这些，孩子就爱吃这些。”
房间是一张单人床，铺着浅灰色的棉质床单，叠得很整齐。
一张桌子，上面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画册，一把木椅子。
窗台上摆着一排很旧的布娃娃，有的缺了眼睛，有的头发被剪短了。
墙上钉着几张照片，伊莎贝拉扫了一眼，有一张是安娜时候，穿着粉色芭蕾裙，站在一个生日蛋糕前面。
有一张是伊莎贝拉，大概七八岁，头发扎成两个丸子，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缝。
还有一张是三个人——这个女人坐在中间，左边安娜，右边伊莎贝拉，背景是夏的草地，阳光灿烂。
女人从桌上拿起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装着烤得有点焦的黄油饼干，形状不太规则，她往伊莎贝拉手里塞了一块，又往安娜手里塞了一块。
她坐在床沿上，抬头看她们，笑得像个刚刚藏好了秘密的孩。
“吃呀，你们时候最喜欢了，每次来都要吃，安娜总是先把上面的糖霜舔掉，伊莎贝拉喜欢把饼干掰成两半，先吃的那半。”
她得很快，很流畅，又有点着急。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饼干，它很丑，焦得发黑，中间厚薄不均，她咬了一口。黄油味很重，糖放多了，有点齁。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安娜也咬了一口，她没话，只是嚼得很慢。
女人看着她们吃，满意地点零头，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窗台上那排布娃娃，伸手拿起一个，一个很旧的兔子，耳朵掉了一只，绒毛被摸得打结。
她把兔子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它的背。
“你们今怎么一起来了？”她问，目光还在兔子身上。
伊莎贝拉和安娜同时看了对方一眼，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最后是伊莎贝拉开的口。
“我们关系一直很不错，只是之前我们太忙了。”她。
安娜低下头，把饼干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女人笑了，像是信了，又像是根本不在乎答案。
她把兔子放回窗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两个人坐下来。
“那陪我坐一会儿吧，我昨跟护士，你们一定会一起来的，她们我在做梦，但我没做梦，对吧。你们来了。”
伊莎贝拉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安娜也坐了下来，在床的另一头，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只兔子和一盒烤焦的饼干。
窗外的已经全暗了，路灯从铁栅栏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横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
伊莎贝拉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饼干的碎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来过这个地方了。
久到她差点忘了这里的椅子是什么颜色，忘了饼干是什么味道，忘了这个女人笑起来的美貌。
她应该多来的，她知道自己应该多来的。
女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又痴痴地看着两个女孩，笑得有点心翼翼，最终她还是开口了。
“那些护士都，新闻媒体上爆料着你们两什么大打出手之类的话，这一定是假的吧，我…..我会惩罚她们的，乱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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