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结束三了,将军府总算清静了半。
沈清瑟正在东厢房清点药材。
药箱里好几样东西都快用光了。这两个月消耗太大,必须补上。她拿出几个空瓶子,用笔记下缺的药材名和数量,准备一会儿跟库房的存货单子对一下。
秋的太阳光从窗格子照进来,在桌上投下药材的影子。屋里全是药味,还混着点木头和纸张的气味。
风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她正忙,没进去,只是低声禀报。
“夫人,城东的香皂铺子今又来了两拨官家太太。铺子存货不多了,掌柜的问要不要多备些货。”
沈清瑟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划着。
“备。照现在的量,再多备三成。”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掌柜的,这个月底前再找两个靠得住的伙计,免得到时候人手不够。”
风诀应了一声,接着第二件事。
“还有铁铺那边。张铁匠,最近城里有人打听弧背凿,问的特别细,像是在查什么。他让我问问您的意思,要不要收敛点。”
这一下,沈清瑟手里的笔停住了,抬起了头。
“什么人问的?”
“不清楚。张铁匠那人穿着像大户人家的管事,但脸生,也没报家门。”
沈清瑟把笔放在一边。
她心里盘算了一下。
弧背凿的事,她早就让张铁匠压下去了,铺子也不再接这种活。现在有人专程打听,肯定是有人顺着线索摸过来了。是赵瑾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暂时还不好。
“让张铁匠照常开门做生意,别自己先乱了阵脚。”她,“再有人问,就记不清了,日子太久,账本也找不到了。话得糊涂点,别让人抓到把柄。”
风诀点头,声音又压低了些。
“还有一件事。赵瑾那边最近没什么大动作,但他手下的人在城东活动很频繁,像是在盯梢。”
“他想盯就让他盯。”沈清瑟把药材一件件装回药箱,“他现在,也就只能干点这种事了。”
风诀领命退下。
屋子里又只剩下沈清瑟一个人。
她盖上药箱,提起来准备送回药房。路过书房的时候,脚步停了停。
秦玉琅正坐在里面。桌上摊着几张纸,不像军务,是些别的东西。
沈清瑟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去,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秦玉琅的背挺得很直。他右手握着笔,左手压着纸,写的很专注。他的右腿实实在在的踩在地上,脚跟落地,稳稳当当的,不再像以前那样虚浮着。
这个姿势,是他的腿好利索了之后才有的。
沈清瑟没出声,提着药箱继续往前走。
—
下午,宫里传来一个消息。
不是什么正经书信,是皇后宫里的一个内侍托人私下带的口信。
“清远寺最近换了一批守卫,是德妃娘娘新派去的人。”
沈清瑟听完,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的点着。
清远寺换守卫,这事太巧了。上次杨六能进去,虽然还算顺利,但德妃那边肯定察觉到了不对劲,不然不会这么快换人。新来的守卫,只会比之前的更难缠。下次再想用老法子,怕是不行了。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只让风诀去查查新来的守卫是什么来路,平时有什么习惯。
风诀应声去了。
沈清瑟一个人坐在书房,又把那张旧图摊开了。
图上,清远寺那个圈旁边,已经画了好几道线,密密麻麻的。有的画着实线,有的画着虚线。线旁边还写着字,不是“已通”,就是“待查”。
她拿起笔,在“清远寺”三个字的旁边,新添了一行字:守卫换新,德妃已警。
写完,她放下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
这两个月,事情一件赶着一件,人跟个陀螺似的转。旧案的线索要查,朝堂的关系要铺,军议才刚开完,清远寺又出了新状况。每件事都在往前走,没一件能停下来。
今,算是难得能喘半口气。
她就这么靠着,听着院子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廊下偶尔走过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叫卖声。
这些声音,都平常得很。
—
傍晚,沈清瑟去东厢房给秦玉琅扎针。
秦玉琅人已经在了。他的袖子挽着,裤管也卷到了膝盖上。他的腿和两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结实了不少,能清楚看到肌肉的轮廓,不再是之前那副软塌塌的死肉样子。
沈清瑟在他腿边坐下,先伸手按了按他膝盖外侧的几个地方,确认筋络不紧绷,才拿起了针。
银针刺下去的时候,秦玉琅身子没动,只是垂着眼看她的手。
她的手很稳。每一针下去,位置都非常准。扎完一针,停顿一下,再扎下一针。她一句话不,只专心地做着手里的事。
针扎完了,她又拿起艾条点燃,开始熏穴位。
白烟升起来,在屋里绕了一圈,又顺着窗户缝飘了出去。
屋里静得很,只有艾条燃烧的“嗞嗞”声。
沈清瑟灸完最后一个穴位,把艾条熄灭,才抬头看向秦玉琅。
“今走了几步?”
秦玉琅想了想。
“五十二步。”
“嗯。”沈清瑟点头,“就这个数,别再加了。”
她站起来,收拾好针具和艾条,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她的脚下停了停,没回头,背对着秦玉琅了一句。
“今朝里有人在私下打听你腿伤好的怎么样了。”
秦玉琅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谁?”
“不清楚。”沈清瑟,“但肯定是想确认,你的腿到底好了几成。军议上你那五十步,他们看见了,但不敢信,所以要再查一遍。”
她顿了顿,又。
“这明,他们开始怕了。”
完,沈清瑟推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院子里半明半暗。她提着药箱,步子不快,慢慢地走着。
秋风吹在身上,有些凉意,但不冷。
她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继续往前。
—
那晚上,秦玉琅在书房待了很久。
桌上摊着那张旧图,还有几张军议的稿子。
旁边放着一封刚送到的信。信是以前的一个老部下写的,最近京里有风声,都在传将军的腿好了,旧部们的心思也活络起来。有人在观望,有人在试探,还有些人已经在暗地里下绊子。
信的最后一句是:将军,兄弟们都等着您。
秦玉琅看完信,放到了一边。他提起笔,从“旧部”那个圈里,拉了条线出来,连到了“军议”上。
在线的旁边,秦玉琅写下两个字:待合。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风灌了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翻了一页。
秦玉琅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晃动,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地动。
他的右腿站得很直,很稳。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非得扶着窗框才能站住。
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桌边,关上窗,继续看那张图。
图上的线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密。有些线连上了,还有些悬在半空,等着一个落地的机会。
他的手指在图上划过,最后,停在了“清远寺”那个圈上。
—
同一时间,沈清瑟在自己房里,也在看那张图的副本。
她把今新加的几条线索又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遗漏,才把图折好,收回袖子里。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
可脑子还是转个不停。
清远寺换了守卫。
赵瑾的人在城东乱窜。
朝中有人在打探秦玉琅的腿伤。
这些事,单看哪一件都不算大,但全凑到一块,就是水面下的暗流。
暗流在动,明有人在等一个时机。
她睁开眼,盯着房顶的梁木看了很久,才又慢慢闭上。
明还有明的事。
今,先这样吧。
—
第二一早,将军府又恢复了忙碌。
沈清瑟起了床,跟平时一样整理药箱。她去书房的时候,秦玉琅也和平时一样,已经在了。
桌上摊着那些图纸和稿子。
两人碰了个头,把今要做的事对了一遍,分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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