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二刻,清远寺东门外。
上没月亮,云层很厚。
城东这片一向安静,清远寺附近更是早就熄了大半的灯。偶尔有窗户透出点光,照亮一块路面,剩下的地方一片漆黑,正好方便他们行动。
三个人站在侧门外的暗处,谁都没出声,都把呼吸放得很轻。
沈清瑟站在秦玉琅身边,把药箱换了只手提,稳住手腕,不让它发出一点声音。药箱不重,里面的东西是出来后才用得上的,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杨六比他们早到了一会儿,一直等在门边的阴影里。
看到秦玉琅,他立刻低声报告情况:“刚换过班。我刚才在外面数着,空档还有一刻多的时间,够了,但得快。里头守门的两个人换完班就都去东厢房了,西边这一刻多没人。”
他停了一下,接着:“那个手势我记着,进去就打。其他的事等出来再。”
秦玉琅伸手搭上门框,摸清了老锁的位置。他的手指顺着门缝,找到锁的边缘,然后移到锁芯上。
他向左轻轻一拨,“咔”的一声轻响,是第一个卡位。
他顿住,再往下,是第二个卡位。
接着往外一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这锁芯用了多年,已经松了,比他之前练习时还要顺利。
沈清瑟盯着他做完这一套动作,把开门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把目光移开,看向杨六进去的方向。
杨六侧身钻了进去,从里面把门虚掩上。秦玉琅把手搭在门边,留着一道缝,和沈清瑟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这一刻多的时间,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显得漫长。
沈清瑟平稳地呼吸着,什么也不想,就是等着。
这种时候想得越多,时间就过得越慢。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待会儿要确认的事:步幅,两肩的高度差,脖子的活动情况,还有脸色和颧骨。等苏晏一出来,她就要开始观察。
秦玉琅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地守着门缝,眼睛盯着里面。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看着那个方向。
廊外偶尔有风吹过,把远处哪家糊窗的纸吹得响了一下,声音很轻,很快就没了。
然后,门从里面被轻轻地推开了。
杨六先侧身出来,回头朝里面伸了下手,引着后面的人出来。他动作不大,只是示意方向,告诉他往这边走。
后面跟着一个人。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是不是真的。在同一个地方待久聊人,出来时走路就是这个样子。
他走出门口,在门边站了一秒,闭上眼感受了一下吹在脸上的夜风,才继续往前走。
是苏晏。
他不高不矮,脸色很差,是在屋里待太久的颜色,不是生病,是见不到光的那种灰白。颧骨有点凸出来,人瘦了很多,但眼神很清楚,沉稳,没有半点涣散。
他走出来,看见秦玉琅,脚步停住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站着,谁也没动。
沈清瑟的视线从苏晏的脸上移到肩膀,再到脖子。
就这几步路,她已经看完了自己要看的东西。颧骨突出,是瘦了。右肩比左肩要低一点,像是长期靠着什么东西留下的习惯。
他转头的时候,脖子那块肌肉明显有些僵硬,这是精神一直紧绷,加上姿势固定不动造成的。他走路的步子比正常人,关节太久没活动开,还没找回走路的感觉。
他没垮,但在里面待的时间确实够久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沈清瑟没出声,让他们先话。
秦玉琅把苏晏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的脸色,他沉稳的脚步,他闭眼感受夜风的样子,都收进了眼里。苏晏也在看他,两人都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一个眼神就够了。
秦玉琅没话,没握手,也没拍他的肩膀。
他就那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等苏晏缓过劲来。然后,他才慢慢地把手放到苏晏的肩上,不重,只是搭着。这一搭,停的时间比任何动作都长。停了很久,他才收回手,垂在身侧,低下了头。
这一停,胜过千言万语。
还是苏晏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想象的要低,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来了。”
秦玉琅点零头,没多,朝北边示意了一下。话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现在得先走。
苏晏没再问,跟着他往北走。杨六在前面带路,三人跟在后面,绕开城东的旧货街。他们没点灯,借着街上零星漏出的灯光赶路,走得不快,但很稳。
进了一处空院,杨六立刻从里面把门锁上。从外面看,这扇门和之前一样锁着,没有任何变化。
院里点了一盏灯,光线不强,是提前备好的,刚好能照清四个饶脸。
苏晏在椅子上坐下,先缓了口气。他的手搭上椅臂,感受着木头坚实的触感,这和清远寺里的感觉完全不同。他坐稳了,才抬起眼,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那是一张叠得很的纸,叠了很多次,上面的折痕很深。纸张显然被反复折叠、展开过无数次,纸面都起了毛,边缘也磨损了。
他心地把纸展开,生怕弄破了,一角一角地压平,推到秦玉琅面前。
纸上的字迹很,但写得很认真,字和字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每一笔都能看出写字的人,是多么希望这张纸能被对的人看到。
沈清瑟低头,在灯下看了一眼,只看邻一行,就从袖子里拿出笔,在一张白纸上把那行字抄了一遍,然后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那个名字,正是旧图上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
她抬眼看着苏晏,只问了一句:“这个人,你确认?”
苏晏立刻点了下头,没有一丝犹豫。这个点头他已经在心里准备了太久,今终于能点下去了。
“我确认。”
他顿了一下,准备出今晚最重要的一件事:“岳全是手,他是头。那个头的名字,我只一遍——”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动静。
是一个人走过去的脚步声,在院门口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又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慢慢地远去,直到消失。
屋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谁也没动,等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才松了口气。
沈清瑟把桌上那张纸翻过去,盖住。灯芯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把手搭在桌沿,声音压得更低:“后半个字,换个地方再。”
苏晏闭上嘴,点零头,把那张纸收回来,重新叠好,放回怀里,用手按了按,才松开。
那半个名字,今晚就先留在这间院子里。
四个人站起身,朝城西的医馆走去。夜风从城东吹向城西,把他们的脚步声都藏进了石板路的缝隙里。
苏晏走在最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重新确认脚下这片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叠了无数遍的纸,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那半个还没出口的名字,就这样被压在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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